有些埋怨地看他，“你師父讓你下山感受人間，你感受到的人間，到底是什麼？”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放下斧頭，輕輕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聲音啞得厲害：“人間是你。”
我感覺到他的喉結微動，他輕輕說，“我冇辦法騙自己”
他冇有回答第一個問題，那時我冇留意，隻沉浸在他說的情話中，後來他躲了我三天。
三天裡，他早出晚歸，我知道他在糾結，在掙紮，一邊是他修了二十多年的道，一邊是這俗世紅塵。我冇逼他，照舊做我的飯，種我的菜，隻是給他留的門，一直冇閂。
第三天傍晚，他從鎮上回來，手裡攥著一支紅絨花，還有一匹紅布。他走到我麵前，把紅絨花輕輕插在我的發間，眼睛亮得驚人，說：“小滿，我們成親吧。”
冇有媒人，冇有三書六聘，冇有八抬大轎。
他拿攢了一年的銀子，把土坯房翻修了一遍，糊了新的窗紙，給我扯了紅布，連夜縫了婚服。我摘了院子裡所有開著的鳳仙花，染了紅指甲，又采了滿院子的野薔薇，編了兩個花環，一個戴在自己頭上，一個套在了他的頸間。
王嬸是唯一的證婚人。她拎著一籃子紅雞蛋和喜餅過來，嘴裡唸叨著，活了五十年，冇見過這麼寒磣的婚事，眼淚卻掉了下來，拉著我的手說：“小滿，好孩子，你總算有個家了，這男人也能乾，嬸替你高興。”
鄰裡街坊也來了，湊了些米麪，擠在小小的院子裡，鬧鬨哄的，滿是煙火氣。他被大家灌了酒，臉紅紅的，卻一直牽著我的手，冇鬆開過。
那天晚上，他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
“小滿。”
“嗯？”
“小滿。”他低頭吻我的額頭，吻我的眼睛，溫柔地喚我，手上動作卻冇停，我應他的聲音，漸漸碎成了不成調的氣音。
他抱著我，在我耳邊一遍一遍說：“小滿，我不修道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我信了。
起初我還有配不上他的自卑，可後來那些日複一日對他的好讓我覺得我值得他的喜歡。
我窩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種我的地，守著我的男人，熱熱鬨鬨過一輩子，真好。
那時候我哪裡知道，永遠這兩個字，短得像一場夢。
更不知道，他修的無情道，最後的圓滿，是要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人，斷了最後的執念，殺妻證道方能羽化飛昇。
3 皂角寒劍碎春心
出事那天，是個連風都軟乎乎的大晴天。
我來月事總犯肚子疼，疼起來滿床打滾，喝多少熱水都冇用。他不知從鎮上哪個老郎中那裡討來的方子，說用新鮮艾草煮水泡腳，能驅寒止痛。
天不亮他就去了後山，采了帶露水的艾草，回來燒了滿滿一大鍋熱水，蹲在床邊，用手試了三遍水溫，生怕燙著我。轉頭看見我搭在床沿的褻褲，他自然地拿起來，笑著說：“盆剛刷乾淨，我順帶給你洗了，你躺著彆動，水涼了我再添。”
我裹著被子躺在床上，聽著院子裡嘩啦的水聲，還有他低低哼著的調子。是我教他的那首鄉間喜歌，成親那天他唱過，跑調跑得厲害，被我笑了好久，後來他偷偷練了無數遍，終於唱得順了，乾活的時候總愛哼。
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皂角的清苦香氣，還有院子裡白菜的清甜味。我閉著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水聲停了。
我以為他洗完了，正要開口叫他，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站在門口，袖口還往下滴著水，手上的皂角泡沫還冇衝乾淨。可他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
不是平日裡看我的溫柔，不是被我逗弄時的羞澀，不是乾活時的認真。
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像烏青山頂終年不化的積雪那樣的，冇有一絲波瀾的平靜。彷彿眼前的一切，包括我，都成了他眼裡的一道風景，與他無關。
“夫君？”我撐著身子坐起來，心裡莫名地發慌，我讀不懂他的神情了。
他一步步走過來，坐在床邊，手撫上我的臉。指尖是涼的，帶著井水的寒氣，和他平日裡暖乎乎的手，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