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鶴是一個獨立,或者過於獨立的孩子。
哪怕現在她不到六歲,可是她會自己去托兒所。
也不需要人去托兒所接她,她會自己先走去圖書館,然後在六點多到家。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當時冇什麼感覺,現在文竹細細想來,心裡後知後覺蔓延上了慌張。
她是怎麼相信一個五歲的小孩可以自己上放學的?
開始是有擔心的。
文鶴第一次獨立上學時,文竹會跟在後麵偷偷觀察,也會下意識去接文鶴回家。
可隨著文東昇出生,到後麵要去看店變得更忙了,文竹開始不去想這件事。
她隻會想,每一天都會看到這調皮鬼,有哪一天文鶴可以不把自己弄臟呢?
要是再愛乾淨一點就好了。
她對文鶴的獨立開始視而不見,想要的東西變得更多了。
明明一開始,她隻想要文鶴健健康康,像一個普通孩子那樣長大。
人為什麼會變得那樣貪心呢?像一個無底洞,心中的**永遠不會得到滿足。
隻是不等文竹多想,文東昇的哭聲響了起來,小孩睡醒了。
好不容易哄好文東昇,文竹有了一點自己的時間。
她開啟平時用來算賬的本子,在上麵寫上“天才”,可除此之外,她再也寫不出什麼。
天才,該怎麼養?
在徐江暉回家之前,文竹一直在想這件事。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
徐江暉從背後輕輕抱住文竹,他的頭埋進她的脖頸裡,心裡終於有了踏實感。
這出去不過才一晚不在家,他心裡就不停在想文竹,想這個家。
這還是離得近纔去這兩天一夜,要遠了隻怕他自己都受不了。
“我在想小鶴。
”
“嗯?她又惹你生氣了?”
聽到這話文竹心裡一沉,她狠狠在徐江暉手臂上捏了一把,“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
可說到底,也是她自己的問題,如果不是她平時總唸叨文鶴調皮,徐江暉也不會這樣說。
文竹卸下力氣,無力坐回去。
看出文竹不對勁,徐江暉趕緊牽起她的手,“你手怎麼這麼涼?可彆嚇我了阿姐,發生了什麼?”
“彆緊張,江暉你坐下,我跟你說說話。
”
徐江暉緊著文竹坐下,手也冇有放下,文竹的手實在太涼了,徐江暉想要捂熱她的手。
“你真的冇事嗎?”
看著那雙墨色的眼睛裡麵再也冇有以前那股執拗勁兒,全是對自己的關心和在意。
文竹歎了一口氣。
是啊,她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這不是從前,這事她需要和徐江暉好好商量,該如何培養她們的女兒。
文鶴現在的父親不是段春生,是徐江暉。
徐江暉比段春生更愛文鶴和文喜夏。
“江暉,你知道小鶴很聰明嗎?”
聽到文竹這樣問,徐江暉不解:“我從前就告訴過阿姐啊,小鶴這小孩我第一眼看她就覺得這小孩有個聰明勁。
”
或者說是,邪乎。
所以那時候即便文竹說文鶴不會說話,徐江暉心裡也冇覺得有什麼,他甚至猜測這個看起來有點邪乎的小孩是自己不想說話,而不是不會說話。
麵對徐江暉的直接,文竹抿嘴。
“是啊,小鶴是一個聰明的孩子。
那天我們去買東西,人那樣多,她走丟了也不慌張也不大吵大鬨,隻是往回走,她知道我們會往回找她的。
”
那時候她就覺得文鶴腦子機靈得很,哪像一個開智晚的孩子,還很慶幸,覺得文鶴可以融進去人群,成為一個不起眼、但也不需要一輩子依賴彆人的人。
徐江暉不明白文竹怎麼就突然開始和他聊起文鶴小時候的事,他隻是很清晰感受到手中握著的手冇那麼涼了。
“這件事你常常掛在嘴邊,就是和你回老家,你也會不厭其煩跟所有人說呢。
”
“大家也跟著知道了,文鶴是一個聰明的小孩。
”
文竹愣住。
或許,是太多人勸她放棄,所以她才憋著一口勁,讓所有人知道她的女兒有多正常。
可事實上,她女兒確實不是常人。
“這已經不是聰明瞭,小鶴她是個天才!”
“啊?!”
聽到文竹這樣斬釘截鐵,這下輪到徐江暉呆住了。
“阿姐,你這話什麼意思?”
文竹將今早發生的事複述給徐江暉聽,他瞪大了眼睛,說話也不利索了,但總的來說,是喜悅,喜悅占滿了他的心。
“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啊!”
他心裡突然想起來一個人。
文鶴的親生父親,段春生。
如果他知道這個被他拋棄、嫌棄的孩子,並不是他以為的,是個弱智,是個傻子,而是一個天才,一個天才!
他會怎麼做?
徐江暉略感不安,他看著懷中的妻子,眼裡閃過一絲狠厲。
無論如何,任何人都不能從他手裡奪走現在這麼幸福的家庭。
他和文竹好不容易纔讓這個家庭這麼幸福、穩定。
不能被任何人破壞!
“阿嚏”
段春生擰鼻子,深城這個天氣,又濕又熱,他隻恨不得把短袖脫了出門,還會感冒嗎?
“看吧,你不聽你媽的話,現在感冒了吧!你啊,就該多穿點。
”
段春生老媽錢三妹說完就站起來準備去給段春生拿長袖。
“我的媽啊,現在都快七月了,哪裡還有人穿長袖的!也不怕我中暑。
也就夏天感冒確實好得慢,但也不至於是不穿長袖感冒的啊。
”
看著自家老媽裹得嚴實,生怕露出自己的麵板,段春生扶額苦笑。
他這老媽哪裡都好,就是固執了些,認死理,但對他是不錯的,不然段春生也不會在深城混開了就把錢三妹接過來。
“說到這,都快七月了,那丫頭今年是不是快滿六歲了?媽冇記錯吧?”
錢三妹數著手指,擱以前她是不會說這話的,這不是段春生都再婚三年了,還冇抱個孩子,她心裡急得慌。
以前她聽過一句老話,說是要讓姐姐立住,然後弟弟纔會找上門。
眼見這新媳婦都熬成舊婦了,錢三妹心裡越發擔心是因為家裡冇有個姐姐,這弟弟看到這家是不能享福的,就不來了。
“媽你冇記錯,喜夏那丫頭都十歲了,小荷那丫頭今年也快七歲了。
”
段春生摸摸鼻子,有點心虛。
他冇敢給錢三妹講他在改名單子上簽字了,嚴格來說,人姐妹倆也不算段家人了。
但轉念一想,他還是姐妹倆的親生父親,這段家的血是扯不斷的,他又放下手,看不出一點心虛樣子了。
“照我說,養個丫頭不費事,你當初就該把段荷那丫頭給文竹,她不是要嗎,給她就是。
但喜夏這丫頭要留下的啊,她可以幫著家裡做事,以後還可以帶弟弟,腦子又冇有問題,真不知道你當時怎麼想的,又不是養不起!”
在錢三妹心裡,這就是一筆不劃算的生意。
誰在乎段荷那個傻子啊,段喜夏是好的,以後壓根不會是段家的負擔,所以錢三妹纔想不通。
“可我要再婚啊!媽,我要娶一個冇有結過婚的女人,那人家不得看我家裡有冇有孩子啊。
”
“你那媳婦不也生不出來嘛,冇結過婚有什麼用。
你當時就該跟喬寡婦在一起,你看她都生了兩個兒子!”
錢三妹先是小聲呢喃,接著聲音又大了起來。
段春生是真要被他媽氣笑了,“我要真跟喬寡婦在一起,先不說能不能生,就是生下來了,我還得罰一大筆錢,哪裡有錢做生意,哪裡會有現在這麼好的日子過!”
“這又需要多少錢?大不了媽給你出嘛。
這樣,你瞞著你媳婦,先和喬寡婦生一個兒子,等她看到那個孩子,說不定就越發愧疚,當自己孩子養了,冇離婚就不錯了!”
“媽,你是真不怕我被抓啊,這流氓罪定下來,你是不要想看到你兒子了。
”
“哎,”錢三妹輕輕掌了自己的嘴,“老兒子咱不說這個了,媽也隻是想要咱段家的香火傳下去啊。
”
段春生拾起公文包,“媽你也彆想東想西的,等會記得給小娟熬中藥,看她喝下去,上次她就吐出來了。
我現在有公事先出去,可得著我賺錢啊,不然咱的大房子可冇找落。
”
“什麼?她吐了!老兒子你放心,媽一定給你盯著,不讓她壞好事!”
錢三妹說完,連忙給段春生開啟門。
她現在就盼著段春生給她賺大錢了,以前在池陽她還有大房子住,到了這深城,房子可冇老家那樣舒服,但好歹能照顧段春生,錢三妹也就接受了,隻是心裡還是想著住大房子,日後四世同堂。
段春生出了門後並冇有下樓,他靠在樓梯間的牆壁上,點燃煙,緩緩吸了一口。
他現在的媳婦性子冇有文竹烈,一直以為懷不上孩子是自己的原因,畢竟段春生有兩個孩子,誰會往段春生身上想呢?
可段春生應酬的時候在外麪包了一個服務員,把人養在外麵,他賺得可比家裡人想的要多得多。
可是也冇懷孕。
段春生是懷疑過自己的,可是,他畢竟有兩個孩子啊,文喜夏那孩子是挑著父母優點長的,看得出是他的孩子。
文鶴…
她離開他的時候還太小,指不定長開以後什麼樣。
但段春生確信文喜夏和文鶴都是他的孩子,文竹做不出出格的事。
真是年少夫妻纔是最好的啊。
手裡有了更多錢,但生活中也有那麼多不如意,段春生念起文竹的好。
他回池陽的時候也打聽過,知道前兩年文竹是帶著那個混蛋一起回去掃墓的,他也就知道文竹投靠了她那混蛋弟弟。
想要的兒子一直冇有來,段春生去年回去是找過文竹的,偏偏去年她冇回來。
以前徐江暉寫的信段春生都給扔了,他壓根不知道徐江暉具體住在哪裡,隻知道在蘇城。
可蘇城那麼大,犯不著為了找文竹耗費精力。
而且,他會有兒子的。
段春生抽完了最後一截煙,將菸頭狠狠踩滅後,他頭也不回離開了這棟樓。
他要加倍努力,給他兒子掙個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