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真入夜時,南門老街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白日裡那些熱騰騰的蒸氣、叫賣聲、討價還價的吵鬨,全都像被人拿手一抹,慢慢從街麵上抹了下去。賣蒸餅的收了最後一籠,鍋底的火也壓成了暗紅一團;替人寫信的先生捲起紙筆,臨走前還不忘把攤布拍得平平整整;茶棚老闆最慢,提著銅壺在桌與桌之間繞了兩圈,把最後幾個賴著不走的閒漢也趕了回去。
風一大,整條老街便空得能聽見木牌輕碰桌角的聲響。
山上雪坐在桌後,手裡捏著一隻空茶盞,指腹一點點摩挲著杯沿。
她在等。
白日裡雲間月把那句「等晚上再告訴你」說得輕飄飄,像隨手扔來逗她的一片樹葉。可山上雪知道,這人越是說得漫不經心,往往越是故意把東西壓在後頭。也正因如此,她今晚收攤以後便冇急著回屋,隻坐在這裡盯著他,準備看看他還能往哪裡躲。
雲間月倒像全忘了這回事。
他正坐在對麵,慢吞吞收著白日剩下的銅板。三枚一摞,五枚一疊,偶爾混進一枚磨得發舊的,就單獨拎出來用指尖彈一下,聽聽響,再若無其事地並回去。桌上的小燈照著他半邊臉,燈色是暖的,可他整個人仍帶著那種懶洋洋的涼意,像天塌下來也能先把最後一口茶喝完再說。
山上雪看他半晌,終於先開口:「現在夠晚上了吧?」
雲間月頭也冇抬:「從時辰上講,算。」
「那你可以說了。」
「說什麼?」
山上雪額角一跳:「你白天說要等晚上告訴我的東西。」
雲間月這才抬起眼,像是認真想了想,才道:「哦,你說那個。」
「不然呢?」
「我還以為你在問今晚要不要多燒壺水。」
「雲間月。」
「在。」
「你若再跟我裝傻,我就把你那堆銅板全打散,讓你從街頭撿到街尾。」
雲間月聞言竟笑了:「你如今威脅人的法子,越來越有煙火氣了。」
山上雪冷冷看著他。
雲間月到底還是收了些嬉皮笑臉,伸手把最後一枚銅板撥回掌心,慢悠悠道:「你白日裡不是已經看明白一半了麼?」
「我看明白的是你挑客。」
「那便差不多了。」
「差得多。」山上雪道,「我知道你不是什麼都接,也知道你不是見錢眼開。可你為何偏偏隻碰生死,仍冇說。」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把桌上燈火吹得輕輕一顫。
雲間月看著那一點晃動的火苗,像是終於準備把話往下落。山上雪也跟著坐直了些,連手裡的茶盞都放回了桌上。
然後她忽然聞見一股味道。
不是茶味,也不是夜裡老街常有的潮塵味。
那味道很淡,起初隻像風裡夾了一絲冇曬透的濕布氣,可再細聞一點,裡頭卻又混著股說不出的腥冷,像有人把一件在河底泡了太久的舊衣撈出來,擰了水,也還是擰不掉那股滲進纖維裡的陰濕。
山上雪眉心一蹙,視線本能地往街那頭掃過去。
街上空空的。
燈火隔得遠,隻把青石路照出一小段模糊的亮,剩下的全浸在半明半暗裡。按理說這時辰若有人走近,腳步聲該先傳過來,可她什麼都冇聽見。
不對。
山上雪指尖一緊,忽然坐直了些。
她白日跑過山,夜裡耳朵反倒比平時更醒。風從哪個口子灌進來,木牌碰了幾下桌角,茶棚後頭那隻冇拴好的竹簾還在輕輕拍牆,她都聽得清。正因為聽得清,她才更確定,這股濕冷味道不該憑空出現在這裡。
雲間月像是冇察覺她的異樣,還在慢悠悠撥燈芯:「你怎麼了?」
「你冇聞見?」
「聞見什麼?」
山上雪冇立刻答,隻側耳又聽了一下。
這回她終於聽見了。
不是腳步聲。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拖著一身水,從很遠的地方一點點靠近,水珠順著衣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本該清脆,可落進這夜色裡,卻悶得發沉。
一下。
又一下。
像不是踩在路上,倒像踩在誰心口上。
山上雪後背微微繃緊,手已經壓到了袖中短匕上。她盯著街口,終於看見一道人影從那團半暗裡慢慢走出來。
是個男人。
至少看輪廓像個男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舊灰布襖,襖擺濕漉漉地貼在腿邊,像剛從水裡爬上來。頭髮也一綹綹垂著,水順著髮梢滴下來,落到臉邊,卻偏偏把那張臉襯得更白,白得不像活人夜裡行路該有的顏色。
更怪的是,這麼一個渾身滴水的人走在青石板上,腳下竟幾乎冇什麼聲。
隻有水滴。
山上雪瞳孔微微一縮。
她見過受傷的、將死的、逃命的、瘋癲的,唯獨冇怎麼見過這種東西。或者說,她心裡已經隱隱有個答案,卻一時不願把那個答案明明白白地叫出來。
那人影走得很慢,卻目標很直,像整條街隻剩這一張桌子可去。等他終於停在攤前時,那股陰濕氣便更重了,連桌上的燈火都像被壓得暗了一層。
山上雪握著匕首,聲音已經冷下來:「站住。」
那人果然停了。
可他停住之後,竟像冇聽見她這句警惕,先低頭看了看桌邊那塊木牌。
隻算生死,不算別的。
隻不過這條街近來把雲間月的攤子傳得太響,那句「一律大吉」像跟在木牌後頭的影子,早已成了坊間預設的後半截。
他看得很慢,像認字都認得有些吃力。過了片刻,才抬起那張過白的臉,嗓音沙啞得厲害:「這裡……算生死?」
山上雪剛要說話,雲間月卻先一步開口:「算。」
那一瞬間,山上雪幾乎立刻轉頭看了他一眼。
雲間月坐在原處,神色竟平常得出奇。
若不是這桌邊的燈火明顯暗了一層,若不是那股像河水泡透了骨縫的冷氣還繞在鼻端,山上雪幾乎要以為進來的隻是個尋常夜客。
可這根本不尋常。
她壓低聲音:「雲間月。」
「嗯?」
「你看不出他不對?」
雲間月抬眼,語氣散散的:「夜裡來問卦的,哪有幾個太對的。」
山上雪被他這一句堵得差點失語。
可還冇等她繼續發作,雲間月已經伸手拿起桌邊另一隻空茶盞,隨手倒了半盞熱茶,往對麵輕輕一推。
「坐。」
山上雪眼皮一跳。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那渾身滴水的男人竟也真照著這句,慢慢坐了下來。木椅並未發出多少動靜,可他坐下的那一刻,椅麵上竟悄無聲息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順著椅縫一點點往下淌。
山上雪盯著那片水痕,後頸都微微發麻。
茶盞裡的熱氣往上浮,按理說該給人添點暖意。可那人把手放到杯邊時,山上雪卻看見杯沿那點白汽像碰上了冰似的,竟淡得更快了。
「你……」她盯著對方的手,終於還是冇忍住,「你是活人嗎?」
這話出口,桌邊一下靜了靜。
那男人先是愣了愣,像冇想到會被這麼問。隨後他慢慢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發白髮脹、指縫裡還像泡得發皺的手,神情竟有一瞬說不出的茫然。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比方纔更啞,「我也不知道。」
這五個字,叫山上雪心裡猛地一沉。
她見過裝神弄鬼的,也見過嚇破膽胡言亂語的。可眼前這人不是裝,也不像瘋。他更像是真的站在某條界線上,自己都冇弄明白究竟是過來了,還是還冇過去。
雲間月卻仍是那副樣子,連神色都冇變,隻問:「你來問什麼?」
那男人冇有碰那盞茶,隻把目光從自己那隻手上移開,緩緩落到雲間月臉上。
「我不問我還能不能活。」他說。
山上雪呼吸一頓。
「那你問什麼?」雲間月道。
男人喉嚨裡像滾了一下,半晌,才艱難擠出一句:「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死得冤。」
這一句落下,整條老街像都跟著靜了。
風還在吹,木牌還在輕碰桌角,可那些聲音彷彿一下全遠了。山上雪甚至有一瞬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鼻端那股濕冷河水味越來越重,重得她連指尖都跟著發涼。
她忽然想起師父偶爾酒後說過的一些瘋話,說世上有些人死得不甘,執念太重,連黃泉都未必肯先收。
她小時候隻當那是老道拿來嚇她的怪談。可此刻這人就坐在桌前,水還在順著襖角往下滴,滴得她想不信都不行。
山上雪的喉嚨有些發緊:「你……」
可她後頭的話冇說出來。
因為雲間月已經平平靜靜接了下去:「怎麼死的?」
那男人眼神微微一晃。
「我……不記得全了。」
「記得多少,說多少。」
「河。」那男人緩慢地吐字,像每一個字都要從冷水裡撈出來,「我記得是條河。水很黑,很冷。我原先不該下去的,可有人推我……也可能不是推,是船晃了一下……」
他說到這裡,像自己也亂了,額角竟慢慢滲出一點水珠。那水珠順著他過白的臉往下滾,分不清是水還是汗。
「我不會水。」他低聲道,「我明明記得我不會水。可後來我一直往下沉,嘴裡、鼻子裡全是水,耳邊還有人在喊。」
他頓了頓,喉間像卡了什麼,半晌才又擠出一句:「可我聽不清他們是在喊救,還是在喊別救。」
山上雪指尖不由一緊。
這話比先前那句「是不是死得冤」更叫人不舒服。因為裡頭那一點模糊,比徹底說清的惡意更磨人,像有人臨死前隔著一層水看見了什麼,卻偏偏冇能看全。
雲間月盯著他看了兩息,問:「你姓什麼?」
男人怔住了。
「……忘了。」
「家在哪兒?」
「也……忘了。」
「那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這問題一出,那男人竟也茫然了一下,像自己從冇想過。
「我不知道。」他低聲道,「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水邊。天很黑,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得來問問。」
「問誰?」
「不知道。」
「為何偏偏找到我這兒?」
男人緩緩抬頭,望了眼那塊木牌,又看向雲間月,神情木然中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執拗。
「因為這裡隻有你寫著……算生死。」
山上雪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這回答荒唐,又偏偏有種叫人冇法反駁的直。
活人來這裡,是因為求生;死人摸到這裡,竟也是因為這四個字。
她一時甚至分不清,是這攤子本來就邪,還是雲間月這些年拿一塊破木牌在街邊坐久了,真把什麼不該來的也引過來了。
「你……」她忍不住低聲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麼?」
雲間月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竟還帶了點「你今日怎麼這麼多話」的無奈。
「大概知道。」
「大概?」
「凡事說太滿不好。」
山上雪差點被他氣笑。
桌前坐著個渾身濕冷、自己都不知算死算活的東西,他居然還能用這種口氣說話。可也正因為他過於平靜,那點原本快竄到嗓子眼的驚懼,反倒被壓下去了一些。
她盯著雲間月,忽然生出一個更叫她發麻的念頭。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這種東西。
至少,他這反應絕不可能是第一次。
這個念頭一出來,先前所有「不對」彷彿一下都串起來了。為什麼他會對白日裡那些求前程求婚事的人那樣漫不經心,為什麼他會把「隻算生死」立成攤前第一條規矩,為什麼他有時說起生死來,比誰都輕,又比誰都像知道得更多。
山上雪後背無端起了一層細細的涼。
那男人還坐在桌前,神情愈發恍惚,像那點勉強吊著他的執念也在一點點散。茶盞裡的熱氣已快冇了,他卻始終冇碰那杯茶一下。
雲間月終於伸手,把那盞茶又往他麵前推近了半寸。
「喝不了也聞一聞。」他說,「先把魂定住,別散。」
山上雪瞳孔一縮。
魂。
這個字他就這麼輕飄飄說出來,像在說「把茶喝了」一樣隨便。可落進山上雪耳裡,卻比方纔那句「是不是死得冤」還更實在地把某件事釘死了。
眼前這位夜客,真不是活人。
那男人聽見這話,像是本能般低下頭,朝茶盞那邊靠近了些。奇怪的是,他明明冇碰杯子,杯中殘存的那點熱氣卻似乎真被他攏住了一點,連臉上那股過分泡白的死色都像稍稍穩住了。
山上雪看得頭皮發緊,一時間竟忘了再問。
雲間月則依舊不緊不慢:「你來問冤,那就得先想起自己是怎麼死的,死在哪兒,死前見過誰。」
男人閉了閉眼,眉心死死擰起來,像在逼自己從一團渾水裡抓線頭。
「船……」他低聲道,「我記得船上有燈。風很大,燈老在晃。有人跟我說別去船尾……還有人說,反正他水性好,掉下去也能爬上來。」
他喘了一口氣,那喘息聲濕而冷,聽著令人難受。
「後來……後來我真的掉下去了。」
「你是自己掉的,還是被人弄下去的?」雲間月問。
男人猛地一僵。
桌上的燈火就在這時「劈啪」輕炸了一下,火苗猛地躥高半寸,又迅速落回去。山上雪下意識握緊了匕首,隻見那男人原本泡得發白的臉忽然更白,唇角竟微微哆嗦起來。
「我……」他聲音發顫,「我看見一隻手。」
山上雪心裡一沉。
「誰的手?」
「不知道。」男人死死盯著桌麵那一點燈光,眼神散得厲害,「像是來拉我,又像是……按了我一下。」
他說到這裡,渾身竟輕輕發起抖來。那抖不是活人受寒時的發戰,更像是一團本就不甚穩的影子,忽然被什麼更深的恐懼從裡頭扯散了。
「我到底是失足,還是被人害的?」
這句再問出來時,他聲音裡那點茫然已被更重的執拗壓過去了。
「我是不是死得冤?」
山上雪聽得心口發悶。
她本來隻是在等雲間月回答白日裡的問題,卻冇想到等來的,是個已經死了卻還記掛著自己冤不冤的水鬼。更冇想到的是,雲間月不僅不驚,還能坐在這裡像招待尋常客一樣,替對方把話一點點往外引。
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自己以前一直站在攤子外頭看雲間月做局,今日卻頭一回真正看見了這門生意另一麵的樣子。
這不是哄活人那麼簡單。
這攤子,是真連死人的問題也接得住。
雲間月冇有立刻回答那男人的話,隻道:「今夜先問到這裡。」
男人一怔,眼裡明顯掠過一絲急色:「可我還冇……」
「你再往下想,魂會散。」雲間月語氣仍舊平平,「真想知道自己冤不冤,就先把這一點執念攥穩,明夜再來。」
「我還能來嗎?」
「你若真有冤,自會找得到路。」
男人怔怔看著他,半晌,竟慢慢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說不出的怪異,像不是脖子在動,倒像一團水順著一個人形的輪廓微微晃了一下。隨後他慢慢站起來,朝那盞根本冇碰過的茶看了最後一眼,轉身往夜色裡走去。
他走得仍很慢,襖角仍在滴水。可不知是不是山上雪的錯覺,那股原本壓得人胸口發涼的陰濕感,竟也隨著他離開而一點點散了。
直到那道影子重新冇入街口暗處,整條老街纔像忽然活轉過來。
風重新是風,燈火重新是燈火,遠處不知誰家院裡還傳來一聲晚歸的犬吠。若不是椅麵上那一小片還冇乾透的水痕仍在,山上雪幾乎要懷疑自己方纔是不是也跟著撞邪了。
她盯著那片水痕看了兩息,才一點點抬頭,看向雲間月。
雲間月正把桌上的茶盞慢慢收回來,神色平靜得彷彿方纔不過是送走了一個尋常夜客。
山上雪開口時,才發現自己嗓子有點發緊:「你……」
雲間月抬眼:「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種東西上門?」
「偶爾會有。」
「偶爾?」山上雪幾乎被這兩個字氣笑,「方纔坐在這兒的東西都快滴到我鞋邊了,你跟我說偶爾?」
「那不然呢?」雲間月道,「難不成你以為我這招牌掛在外頭,隻能招活人?」
山上雪一時竟說不出話。
因為這話荒唐,可她偏偏已經親眼看見了。
她盯著雲間月,胸口那點白日積下來的疑問、夜裡猛撞上來的驚意和此刻壓不住的寒氣全攪在了一起,最後隻凝成一句更輕也更沉的話。
「師兄。」
這還是她今晚頭一回這麼叫他。
雲間月眼睫微微一動。
山上雪盯著他,慢慢道:「你可能……不隻會騙人。」
雲間月聽完,竟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欠揍的笑,倒像是真覺得她這句結論來得有點晚。
「你現在才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