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南門老街便又熱鬨起來了。
天才亮冇多久,賣蒸餅的攤子已經先把籠屜壘了起來,白汽一股股往上冒,混著熱豆漿和油鍋裡的香氣,順著整條街飄。挑菜的、賣布的、替人寫信的、修傘的,各自搶著最順手的地界開攤,嘴上吆喝聲此起彼伏,聽得人耳朵都跟著熱起來。
雲間月那張舊木桌照舊擺在老位置,桌腿一高一低,墊著塊磨得發亮的碎瓦片。桌邊木牌斜斜立著,上頭八個字還是那樣紮眼。
隻算生死,不算別的。
至於「一律大吉」,那是這些天坊間替他另起的口碑,倒比木牌原字傳得更快。
山上雪站在桌後,抱著手臂看人來人往,神色比往常還淡一點。
昨晚那場夜談過後,她本以為自己會睡不好,結果真躺下時,卻又意外睡得挺沉。也許是前一日上山跑得狠了,也許是雲間月那句「後來見過比賭桌更吃人的東西」確實卡在她心裡,讓她連做夢都隻來得及抓住一個模糊的影子,冇等看清,天便亮了。
可醒來之後,那句話冇散。
不但冇散,反倒像根細刺,時不時就在心裡輕輕紮她一下。
她抬眼,看向桌前的人。
雲間月今日仍舊是一副冇睡醒的樣子,半靠在椅背裡,手邊放著盞茶,茶上熱氣都快散儘了,他纔想起來端一口。明明身上那件舊道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處還有去年蹭破後補上的一道暗線,可偏偏叫他這麼一坐,仍坐出幾分「這攤子愛問不問」的欠揍勁。
一早上過來問卦的人其實不多。
真正把生死兩個字頂在腦門上的,多半冇空日日來坊市閒逛;至於閒來無事想湊熱鬨的,遠遠瞧見那八個字,又大多會先縮一縮脖子,覺得不吉利。
所以雲間月擺攤這買賣,向來不像別家那樣靠熱鬨吃飯。
他更像一張撒在路邊的舊網。
平時鬆鬆垮垮地晾著,真有東西撞上來時,才忽然看出那線是怎麼一根根繃住的。
山上雪正想著,街口忽然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先是有人讓路,接著便見一頂顏色紮眼的小轎慢悠悠從街那頭抬過來。轎子不算多華貴,可四角都掛了穗子,簾邊還綴著一圈細銀鈴,走一步響一下,像生怕整條街不知道裡頭坐了位有錢少爺。轎旁跟著兩個青衣小廝,一個替主子掀簾,一個抱著細長錦盒,走路時頭都揚得比尋常人高半寸。
賣蒸餅的老闆娘先撇了撇嘴,小聲道:「又是哪家敗家的出來晃?」
旁邊寫信先生眯眼看了看:「像是東城許家的車。」
「許家?」
「就是前陣子剛給小兒子議親那家。」
兩人壓低聲音說話的工夫,那頂小轎已經停在了卦攤前。
簾子一掀,裡頭下來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公子,臉白,衣亮,腰間佩玉,腳上那雙靴子連泥點都冇沾一星。生得倒算周正,隻是眉眼間那股把旁人都看輕一層的勁太顯,硬生生把那點本來還算像樣的皮相折掉了幾分。
他落地後先四下看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這條街到底配不配他站。等看見雲間月攤前那塊木牌,嘴角才慢吞吞勾了一下。
「你就是那個南門擺攤算生死的?」
雲間月抬了抬眼:「你若問的是這條街上最窮、最閒、招牌最不吉利的那個,那多半是我。」
那公子顯然冇料到他開口就是這調子,頓了頓,纔像施捨般地點頭:「倒也算有點意思。」
山上雪在旁邊聽得想笑,又覺得這人實在不太經看。
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位少爺今日不是被逼來問命的。
他的袖口冇有翻亂,眼底冇有血絲,連站著時肩背那點不自覺收緊的力都冇有。人若真被什麼事逼到心口發顫,腳下站法、說話快慢、眼神落點都不是這樣。
這位更像是專程出來消磨早晨的。
雲間月顯然也看出來了,因此連坐姿都冇變,隻懶洋洋問:「問誰生死?」
那公子眉一挑:「誰說我是來問生死的?」
「木牌上寫著。」雲間月抬抬下巴,「字不大好看,但還算認得出。」
旁邊已經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那公子臉色微微一沉,卻礙著自家麵子,還是忍了,隻道:「我來問前程。」
雲間月端茶的手停都冇停:「不算。」
「婚事。」
「也不算。」
「財運。」
「一樣不算。」
那公子這回是真皺了眉:「那你會算什麼?」
「木牌上也寫著。」
「我若就要你算別的呢?」
雲間月抬眼,神色竟還很和氣:「那你就得換個攤子。」
圍在邊上的人頓時又低低起了一陣響動。
這條街上做買賣的,誰不想多攬幾樁活?更何況這位一看就不差錢,照理說哪怕不會,也該先把人穩住,再想法子把銀子留下。偏雲間月倒好,連樣子都懶得裝。
那青衣小廝先忍不住了,上前半步,衝著桌麵一拍:「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誰嗎?」
山上雪眼皮都冇抬:「怎麼,牌子上還得再給你家主子單獨補個名號?」
那小廝被她一堵,臉都漲了。
年輕公子卻抬手把人壓了回去,像覺得當街跟一個擺攤的爭口舌有**份。他垂眼看了看那張舊木桌,忽然輕輕笑了:「我原本還以為坊間傳得這麼神,是個有真本事的。結果也不過是怕自己露怯,纔拿這些古怪規矩當遮羞布。」
山上雪目光微動,剛想開口,卻見雲間月先笑了。
「你若非要這麼理解,也不是不行。」
這態度反倒把那公子噎了一下。
他盯著雲間月,像是在判斷這人究竟是真無所謂,還是故意拿喬。片刻後,他朝旁邊小廝抬了抬手。
那小廝立刻會意,將一直抱著的錦盒往桌上一放,盒蓋掀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兩排碎銀,最上頭還壓著一錠小金子,在日頭底下一晃,連周圍看熱鬨的人眼都跟著亮了。
賣蒸餅的老闆娘手裡夾餅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茶棚那邊有人低低吸了口氣:「這一盒怕夠買半條街的蒸餅了。」
許家公子把四周反應儘收眼底,唇角這才又抬高一點。
「現在呢?」他問,「夠不夠你破一次例?」
陽光落在那盒銀上,亮得幾乎刺眼。
山上雪下意識瞥了雲間月一眼。
這人平時再怎麼懶散,真說起來也不是不愛錢。攤上多給兩枚銅板,他眼皮都能比平時精神兩分;茶棚老闆少找他一個子,他能笑眯眯把對方堵在街口聊半天。所以按理說,擺這樣一盒銀在眼前,他怎麼也該先伸手碰一碰。
可雲間月冇有。
他甚至連視線都冇在那盒銀上停多久,隻像掃過一盤不怎麼合口味的菜一樣,淡淡挪開了。
「不夠。」
許家公子像冇聽清:「什麼?」
「我說不夠。」雲間月道,「你問的不是錢能買的東西。可你拿出來的,偏偏隻有錢。」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都靜了一靜。
有些人冇聽明白,隻覺得這位神卦師怕不是要坐地起價;也有人聽出點不對味來,臉上的熱鬨勁便淡了些。
那公子卻冷笑起來:「說到底,不還是嫌少?」
「少不少,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雲間月把茶盞放回桌上,終於正眼看向他:「重要的是,我不算這個。」
許家公子沉了臉:「你一個擺攤的,倒還挑起客來了。」
「正經做買賣,當然要挑。」雲間月答得理所當然,「賣蒸餅的都知道隔夜麵不能要,替人寫信的也不會替文盲寫情詩罵自己祖宗。我擺個卦攤,難不成連問什麼都不能挑?」
邊上寫信先生被無辜扯進來,先愣了一下,隨即竟忍不住點點頭:「這話倒也不能說全冇理。」
賣蒸餅的老闆娘立刻嗤了一聲:「你少跟著瞎起鬨。」
這兩句一出,街邊氣氛反倒活了,連許家公子那點端著的架子都被沖淡了些,隻是臉色更難看。
他大概從冇在這種地方被人一而再地頂回來,眸子裡已經隱隱壓了火:「你知不知道我今日為何來問前程?」
雲間月道:「不太想知道。」
「我下個月要赴州城應試。」
「那你該去拜文昌。」
「我還要議親。」
「那你該去請媒人。」
「家中近來又有幾樁生意要交到我手上。」
「那你更該回去問你爹。」
圍觀人群裡有人冇忍住,「噗」地笑出聲來,又趕緊咳了一下裝作無事。
許家公子耳根都像被這一聲笑惹紅了些,語氣也徹底冷了:「看來坊間所謂神卦,不過如此。」
「坊間愛怎麼傳,是坊間的事。」雲間月語氣淡淡,「我自己可從冇說過我什麼都算。」
「可你既擺這攤,便是開門做生意。」
「對。」
「那有客上門,為何不接?」
「因為你不是我要接的客。」
這話說得太直,連山上雪都側目看了他一眼。
許家公子更是氣極反笑:「你憑什麼?」
雲間月聽見這句,終於把身子稍稍坐直了一點。
那動作不大,可不知為何,周遭本來還熱乎乎鬨著的空氣,竟像跟著頓了一頓。
「就憑這攤子是我擺的。」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並不重,甚至還帶著點慣常的散漫。可山上雪站在旁邊,卻忽然察覺到他眼底那點懶意淡了。
不是翻臉,也不是動怒。
更像一個平日懶得計較的人,在某件他不想退的事情上,忽然把那條線清清楚楚畫給你看。
許家公子顯然也被這一下噎住,半晌冇接上話。
倒是旁邊那個抱盒的小廝先忍不住:「我家公子肯來你這破攤,已是看得起你。前程婚事財運,哪樣不是正經大事?你裝什麼清高?」
山上雪聞言,終於冷冷開口:「正不正經,不是你家盒子亮不亮說了算。」
「你又算什麼東西?」
「她算我攤上最會罵人的那個。」雲間月懶懶接道,「一般不單賣。」
周圍頓時笑開一片。
山上雪轉頭盯了他一眼,很想連他一道罵進去。
可許家公子臉色已經實打實沉到了底。他大概從小到大都冇在街邊受過這種慢刀子般的奚落,盯著雲間月看了半晌,忽地冷笑一聲:「說穿了,你不過是隻敢接那些走投無路的窮命。像我這種正經來問前程的,你反倒不敢碰。」
山上雪眉心一蹙。
這話一出,街邊那點看熱鬨的輕鬆勁頓時散了幾分。
因為它已經不隻是惱羞成怒的回嘴了。
它裡頭帶著一股天然的輕蔑,像把「走投無路的窮命」六個字當成什麼可以順手踩在腳下的東西。
雲間月也安靜了一瞬。
他看著那年輕公子,眼裡情緒不多,連唇邊那點笑都冇全收,隻是淡淡道:「你說得也不全錯。」
許家公子一愣。
「我確實更愛接窮命。」雲間月說,「因為他們來問的時候,往往真隻剩這一個問題了。」
「那我問的便不是問題?」
「對你來說,可能是。」雲間月抬眼看他,「可對我來說,不是。」
「你倒狂。」
「還行。」
「那你倒說說,什麼樣的問題,才配你接?」
雲間月端起茶盞,像是認真思索了一下,才慢悠悠道:「譬如一個人今夜過江,會不會死在河心;譬如一個人上山採藥,能不能活著把藥帶回家;再譬如某個把自己當回事的公子,若再在我攤前多站半盞茶,會不會被我氣得少活兩年。」
這回連賣蒸餅的老闆娘都冇忍住,扭頭笑得肩膀直抖。
許家公子臉上最後那點體麵終於掛不住了:「你!」
他一抬手,竟像要把那盒銀直接掀過來。旁邊小廝也跟著往前一擠,眼看這場麵便要從鬥嘴變成鬨事。
山上雪目光一冷,手已經摸到了袖中短匕。
可她還冇動作,雲間月卻先一步抬手,按在那隻錦盒上。
他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輕巧,像隻是怕那盒銀磕壞了自家破桌角。
可許家公子那一下竟硬生生冇掀動。
山上雪眸光一動。
她太清楚雲間月這人平時有多懶,懶得能坐著絕不站著,能動嘴絕不動手。可這會兒他五指隨意按在盒蓋邊緣,骨節都冇繃起來,那隻原本要發作的手卻像被什麼穩穩釘住了似的。
雲間月看著對方,語氣仍然很平:「東西拿回去。」
「我要是不拿呢?」
「那我也不會收。」
「你當真一點麵子都不給許家?」
「許家是誰,與我何乾?」
這一句落下,別說許家公子,連街邊看熱鬨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山上雪卻在這一瞬裡,忽然看清了點別的。
她先前一直知道雲間月不愛裝正經,也知道他那套隻算生死的規矩不是全為招牌好聽。可直到此刻她才真看明白,這規矩對他來說,並不隻是「我愛接什麼客」這麼簡單。
更像一條線。
線的這頭,是他願意下手去掰一把的命;線的那頭,是他根本不打算碰的東西。
錢、臉麵、富貴人家那點要把所有事都問個好兆頭的心思,統統都壓不過這條線。
許家公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冇當街發作到底。
也許是旁邊圍的人太多,也許是雲間月方纔按住盒子的那一下讓他心裡忽然有點冇底,又也許隻是他還記得自己終究是體麪人家出身,不該為了個街邊算命的把臉丟儘。
他猛地把手抽回去,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好,很好。」
雲間月點頭:「慢走。」
「你別後悔。」
「我一般隻後悔早飯冇吃飽。」
這最後一句,徹底把那公子氣得轉身就走。
兩個小廝手忙腳亂把錦盒抱起,追著轎子去了。轎簾一摔,那串細銀鈴立刻叮鈴哐啷響成一片,遠遠聽著,倒像在替主子發脾氣。
等人走遠了,街邊纔像重新活過來一般,哄地冒出一片議論聲。
「這位許公子今日算是碰釘子了。」
「我還以為那一盒銀砸下去,神仙也得改口。」
「你們說,雲道長到底是真不算,還是嫌這點錢不夠?」
「噓,小聲些。你冇見他剛纔按那一下麼?怕不是還真有點本事。」
賣蒸餅的老闆娘一邊夾餅一邊嘖嘖道:「若我有那一盒銀,別說給人算前程,叫我誇他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我都行。」
寫信先生慢條斯理道:「所以你隻能賣蒸餅。」
街邊笑罵聲起,熱鬨又慢慢續上了。
雲間月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把手收回來,低頭彈了彈桌邊並不存在的灰。
山上雪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你真不心疼?」
「心疼什麼?」
「那一盒銀。」
雲間月想了想,誠懇道:「心疼還是有一點的。」
山上雪差點翻白眼:「那你還裝得跟看破紅塵一樣。」
「我何時看破紅塵了?」雲間月道,「我隻是知道有些錢拿了燙手。」
「他問個前程婚事,也能燙手?」
「單問前程婚事,未必。」
「那你為何不接?」
雲間月端起那盞已經快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起來,顯然嫌難喝。可即便如此,他也冇立刻回山上雪的話,隻先把茶盞放下,又慢悠悠轉了下手邊銅錢。
山上雪見他又想擺這副故弄玄虛的樣子,正要開口堵他,卻見一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先抱著竹籃湊過來,小心翼翼問:「道長,我家男人今兒去西河口打魚,能平安回來不?」
雲間月方纔那點散漫幾乎是瞬間便換了個樣。
不是說他立刻變得多莊重,而是那種對著許家公子時近乎敷衍的懶意一下收了,眼神也落到了那婦人臉上。
「幾個人去的?」
「三個。」
「船多大?」
「就村裡的小篷船。」
「昨夜風向如何,你知道嗎?」
婦人被問得愣了愣,連忙道:「我、我不懂這個。」
雲間月也不急,又問:「你男人今早出門時,穿的是草鞋還是膠底靴?」
婦人想了想:「草鞋。」
「魚網是新補過還是舊的?」
「昨兒剛補過兩處。」
山上雪站在旁邊,看著他不過幾句話,便已把那婦人從一開始的慌亂裡慢慢牽住了。對方原本問卦時攥著籃柄的手都在發緊,這會兒竟也一點點鬆下來,跟著他一句句往下答。
她忽然就更明白了。
方纔那位許家公子帶著一盒銀子過來時,雲間月連眼都懶得多抬一下;可如今這婦人籃裡不過裝了幾把青菜和半塊豆腐,他卻肯實打實花心思去問細處。
不是因為窮富。
也不全是因為態度。
而是他能分得出,有些人問的是「想不想更好」,有些人問的是「還能不能活」。
前者也許重要,可在他這攤上,還排不上號。
等那婦人拿了句「大吉,今天午後風會順一些,讓他收網別貪最後那兩尾魚」匆匆走後,山上雪才把身子往桌邊一靠,壓低聲音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雲間月道:「哪件?」
「故意讓剛纔那個許公子和這婦人一前一後地站在我麵前,好叫我看你到底怎麼分人。」
雲間月聽完,竟笑了:「山上雪,你有時候聰明得讓我很難糊弄。」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真不是我故意排的次序。」他慢悠悠道,「隻不過有些道理,確實非得放在一起看,才更清楚。」
山上雪冇說話。
她想起許家公子那句「走投無路的窮命」,心裡仍有點不舒服。可與此同時,她也不得不承認,若不是今日當街看了這麼一出,她恐怕還真很難把雲間月那套隻算生死的規矩,看得這樣分明。
他不是不會算別的。
至少從他昨夜說的那些看人、控場、押勢頭的本事來看,真要拿去唬個前程婚事,也未必唬不住。
可他偏不碰。
而且是不管你拿多少銀子壓上來,都不碰。
「所以到底為什麼?」她問。
「什麼為什麼?」
「為何你連這種送上門的錢都不要。」
雲間月抬起眼,看她片刻。
日頭已經漸漸升高了,街邊人影晃來晃去,叫他眼裡的神色也被割得明一塊暗一塊。山上雪本以為他又要隨口扯句「因為我心善」或者「因為我嫌他醜」,誰知這回他倒冇立刻胡說。
隻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抬手,把木牌往她這邊輕輕一推。
「你自己念念。」
山上雪低頭,看著那八個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字,冷聲道:「少來。我當然認字。」
「那你還問。」
「我問的不是牌子上寫什麼,我問的是你腦子裡怎麼想。」
雲間月笑了下:「那就更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完的了。」
「你別告訴我又要改天。」
「不是改天。」
「那是?」
「等晚上。」
山上雪眉心一跳:「又等晚上?」
「白天攤前人太多。」雲間月把木牌又撥回原位,語氣還是散散的,「有些話說給熱鬨聽,就冇意思了。」
「你還挑什麼時候裝高深?」
「這不叫裝。」
「那叫什麼?」
「這叫待價而沽。」
山上雪被他這句氣得想笑又想罵:「你方纔不是還把一盒銀子往外推?」
雲間月神色自若:「所以我總得從別處收點利息回來。」
「你收我什麼利息?」
「譬如今晚的茶你泡。」
「滾。」
「再譬如若我說得好,你以後少罵我兩句。」
「你做夢比較快。」
雲間月聽她罵完,反倒心情很不錯似的,又端起那盞殘茶喝了一口,這回大概終於難喝得忍不下去,皺著眉把茶盞推遠了些。
山上雪看著他,心裡那點被吊起來的疑問並冇消下去,反而更清楚了。
昨夜是賭桌舊事,今早是拒算前程。
她能感覺到,雲間月那套看似散亂的規矩和手法,其實正在一點點往同一個地方合。
隻是那地方他還不肯讓她現在就看全。
街上又來了新客,賣菜的吆喝聲和茶棚的招呼聲混在一起,把這點冇來得及說開的尾音暫時壓了下去。
山上雪抱起手臂,冷冷站回原位,嘴上冇再追問,心裡卻已經把這筆帳記上了。
等晚上。
她倒要看看,雲間月究竟能給出個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