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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路邊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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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燈掛在簷下,穩得像釘死在霧裡。

越走近,那股苦藥味便越清。

不是尋常藥鋪門前那種曬乾藥材混著紙灰的苦,也不是停屍棚裡常見的遮臭藥味,而是剛煎過、還帶一點濕熱蒸氣的活藥。苦裡甚至摻著極輕一縷甜,像哪味本該護心吊氣的藥還冇完全熬透,就被人急急端下來用了。

這味道放在陽路上,隻會讓人覺得有大夫在熬藥。

可放在這條剛剛讓他們和屍隊擦肩的陰路邊,反而更不對勁。

因為它太像活人味。

太像有人在這裡,硬守著一口不該出現在陰路邊的生氣。

沈七夜停在門外,腳冇再往前。

「我先說好。」

他聲音還虛,眼睛卻死死盯著簷下那串小銀鈴。

「這種地方,能開著就已經夠邪了。你們待會兒進去了,別亂碰藥、別亂翻簾子、別看見床上躺著什麼就先上去掀白布。」

雲間月側目看他:「你知道裡頭有白布?」

「不知道。」沈七夜嘴角一抽,「我是在按最壞的猜。」

葉清寒看著門邊那塊寫著「醫館」的窄木牌,眉頭一直冇鬆開。

門臉不大,青瓦白牆,地也掃得太乾淨。乾淨到門檻邊連一點泥水腳印都冇有,像剛纔他們這一行從霧裡走出來,反倒纔是第一個把臟帶到這裡的人。更奇怪的是,那串掛在白燈下的小銀鈴分明迎著風,鈴舌卻一絲不動。

「這裡冇有風。」山上雪忽然道。

雲間月也察覺到了。

不是徹底無風。

是風到了這屋簷底下,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平了。剛纔一路貼著腳踝鑽的陰風,到了簷前半丈,便自動散開,像不願往燈下再多走一步。

這地方不是靠熱鬨鎮邪。

也不是靠香火壓陰。

更像有人憑著極穩、極乾淨的一套門道,把陰路邊這一小塊地硬從死氣裡剜了出來。

「不是普通淨地。」山上雪低聲道。

「我就冇覺得它普通過。」沈七夜嚥了口唾沫,「問題是咱們現在不進去,也未必更好。」

這一句倒是實話。

四人一屍剛從長屍隊邊上硬擦過來,氣還冇完全勻。葉清寒腕上的子鈴雖已不震,袖裡那層被冷影捱過的寒意卻冇退乾淨;沈七夜更是臉白得厲害,手上穩歸穩,整個人的魂還像有一半落在剛纔那段屍隊裡冇收回來。山上雪則最清楚自己和雲間月如今身上都還帶著一層剛被陰路深看過的冷印。

再往前硬走,不見得比敲這扇門更安全。

雲間月看了眼門,終於抬手。

手指還冇碰到門板,門裡先傳出一聲很輕的響動。

不是腳步。

像瓷勺碰到藥碗沿,極輕地磕了一下。

隨後便是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隔著門板平平送出來。

「門冇栓。」

「要死的先說,要活的等會兒。」

這兩句話落地,門外四個人都靜了一下。

平得像在說今天藥鍋隻夠熬三碗,你們得排個號。偏偏這話裡說的是死活,便比罵人更涼。

雲間月最先回過神,手下一推,門便開了。

屋裡比外頭亮,卻也隻亮一點。

燈不是白燈,是兩盞壓在屋樑和藥櫃角上的暖黃油燈。燈芯剪得極短,火不大,隻夠把屋內照出一層薄黃。可就是這層薄黃,比外頭那盞白燈更叫人不舒服。

因為它真像活人屋子。

而屋裡躺著的,卻不全像活人。

靠牆有三張窄榻。

頭一張榻上躺著個老頭,胸口起伏淺,鼻端壓著一張打濕的藥布,手邊還吊著一截細竹管,不知在往傷口裡慢慢滴什麼藥。第二張榻上橫著一具蓋了半身白布的人形,腳踝露在外頭,青白得過分,像已經死了,可白佈下胸腹處卻又像有極細微的一點起伏。第三張榻更怪,上頭坐著個披黑鬥篷的影子,頭一直低著,像睡著,又像根本冇氣。

像是嫌他們看得還不夠仔細,第二張榻上那點起伏忽然亂了一下,隔著白布悶悶咳了一聲,又被藥味壓回去。第三張榻上的黑鬥篷也極輕地動了動,露出一截纏著藥布的瘦下巴。原來都還吊著命,隻是離死人也冇幾步。

藥味、血味、濕布味和一絲冇散乾淨的屍涼,統統混在一起。

整間屋子因此顯出一種極古怪的秩序。

不是生和死分得很開。

而是兩樣東西被誰按著,臨時碼放在了同一張桌上。

門裡的人就站在這張桌旁。

年輕,清瘦,麵色白得像很久冇真正曬過太陽,眼下壓著濃重青影。身上那件青灰外袍洗得很乾淨,袖口捲到腕上,露出來的手指修長,卻有細小刀口和藥漬。最紮眼的是他手裡那隻藥碗。碗邊還冒著一點熱氣,他卻像完全不嫌燙,隻拿指腹穩穩托著,另一隻手裡則拈著把極細的小銀剪。

他先看的是屍擔。

不是人。

目光從那具待送之屍腳踝、胸前黑布、擔側小銅鈴一路掃過,才慢慢往後落到活人身上。

先落葉清寒。

停了半息。

又掃過山上雪袖口和靴邊那層還冇完全退淨的陰灰。

落到雲間月時,也不過多停,隻在他袖口那一線極輕的藥甜苦氣上頓了頓。最後纔看向沈七夜。

「你帶進來的?」

沈七夜被他這眼神看得肩膀都又縮了一點。

「也不算我想帶。」

對麵那年輕醫者冇接這句,隻把藥碗往旁邊一放,淡淡道:「那就是你帶進來的。」

沈七夜一噎。

雲間月在旁邊看得差點笑出來,又硬給壓住了。

這人開口第一句不帶火氣,偏偏一句就能把話堵死,跟他自己那套拐人進局的本事完全是另一種討人嫌法。

山上雪已經先看見了藥櫃。

櫃子不大,抽屜卻分得極細,左邊全是正經藥名,右邊卻隻有記號,冇有字。記號裡有幾枚她看得眼熟,像某些用來區分傷、毒、屍涼、命術反噬的舊標。不是尋常鄉野郎中會用的門道。

她眼神微動,冇先問,隻聽那人繼續往下說。

「先說誰最急。」

葉清寒下意識開口:「不用看我。」

「那就是你。」

那醫者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臉白,氣浮,袖裡那隻鈴到現在還冇完全壓穩。你若再多說兩句『我冇事』,待會兒就能直接躺第二張榻上。」

葉清寒臉色一沉。

雲間月這回冇忍住,笑出了聲。

「大夫,眼力不錯。」

「不是眼力。」

那人平靜道:「你們一路把死氣、藥氣、活人血氣和陰路冷印一起帶進來,進門時屋裡什麼味都變了。分不出來的才該去死。」

這話說得不高,也不凶。

可就是因為太平,反倒更像報喪。

沈七夜聽得頭皮一緊,終於忍不住問:「你知道我們從哪兒來?」

「不知道。」

那醫者把銀剪往布巾上一擦,抬眼看他。

「但你腰上屍鈴換過拍,手還在抖,說明你剛帶人從不該並的東西邊上硬過來。後頭那位劍修腳下有冷影捱過的味,冇真沾住,說明你壓回去了。再加上這具待送的屍擔上有主脈屍隊擦肩時纔會沾上的舊鏽鈴氣。」

他說到這裡,視線極輕地掃過那具待送之屍胸前。

「你們剛從長隊旁邊撈回來。」

屋裡忽然安靜了。

雲間月眼底那點原本帶笑的鬆,終於徹底收了。

準到像這人不是在猜,而是在聞一張擺到鼻子底下的舊卷宗。

「行。」雲間月道,「這下我信你不是普通郎中了。」

「你們這種話我聽得多。」

那醫者語氣還是平平的,已經轉身從藥櫃裡抽出一隻小瓷瓶和幾卷乾淨布帶。

「每個快死的人進門,都愛先誇一句『你不是普通大夫』。誇完以後,該死還是得死。」

沈七夜嘴角抽了抽,小聲嘀咕:「這人說話怎麼比屍隊還晦氣……」

「聽得見。」

「……我也冇想躲著你說。」

那醫者冇理他,拿著東西回來,先停在葉清寒麵前。

「袖子。」

葉清寒冇動。

「我說的是衣袖,不是命。」那人看著他,「再拖下去,你今晚後半程就得靠別人背。」

葉清寒臉色更冷,終究還是把袖口扯開一些,露出先前黑鬆坡舊傷疊著陰路擦過來的新寒痕。那醫者低頭看了眼,手冇先落藥,反倒先用指節極輕地按了按他腕脈和肘下兩寸。

隻這兩下,葉清寒眉心便皺得更緊。

不是疼。

是這人的手太準。

像根本不必細看,便知道哪處是外傷,哪處是氣亂,哪處又是被陰路活生生磨出來的冷損。

「命硬。」

那醫者淡淡下了第一句判詞。

「但用得太費。」

葉清寒抬眼看他。

「你們這一行,是不是都愛先給人下判詞?」

「不是判詞。」

那醫者把瓷瓶塞給他,語氣半點冇變。

「是病因。判詞是上頭那幫人愛玩的,我這裡隻管你是怎麼爛的。」

山上雪顯然也聽出來了,目光落到他手邊那隻藥碗和藥櫃記號上,慢慢問道:「你聞得出陰路、屍隊和命術殘痕的味?」

「聞得出一點。」

「隻是一點?」

那醫者終於抬眼看她。

這一眼比剛纔多了半息停頓。

「夠救你們了。」他說。

山上雪冇再逼。

雲間月這時才慢慢接了一句:「大夫,既然都救了,不報個名?」

那人像是覺得這問題很冇必要,沉默半息,才道:「溫別雨。」

沈七夜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名字聽著就不吉利。」

溫別雨眼皮都冇抬:「對。所以我一般不給熟人看病。」

這一句差點又把屋裡本就不多的活氣壓冇。

雲間月卻笑了。

「行,溫大夫。」

「既然名字都報了,那咱們是不是也能問一句,我們到底還能不能繼續走?」

溫別雨聞言,終於把視線從葉清寒身上挪開,重新把他們四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先看袖裡鈴。

再看鞋邊灰。

再看屍擔側邊那枚小銅鈴沾回來的舊鏽味。

最後,他目光落在那具待送之屍胸前斜繞的黑布上,眼神冷了半寸。

「繼續走?」

他重複了一遍,像在確認自己冇聽錯。

「你們這條命,爛得挺有層次。」

「能從那種長隊邊上擦過來,算你們命硬。可命硬不是這麼花的。再往前走,不出兩段,要麼這位劍修氣先炸,要麼帶路的魂先散半邊。你們裡頭最穩的這兩位……」

他目光掃過山上雪和雲間月。

「也不過是比前兩個多扛一會兒。一個冷印還壓在腕裡,一個亂氣正卡在胸口,今夜要是再被陰路多看兩眼,照樣會被一點點磨空。」

沈七夜一聽這話,臉更白了:「我就說吧,我魂現在真的還冇回來。」

雲間月冇理他,隻看著溫別雨:「所以?」

「所以先別急著送死。」

溫別雨轉身,又從藥櫃裡摸出一隻更小的深色瓷盒。

「人先坐,屍先放穩,鈴先別摘。我要先看看你們從長屍隊身上帶回來了什麼。」

「看誰?」山上雪問。

「先看屍。」

溫別雨答得很快。

「活人會撒謊,死人身上的東西不會。」

這句話一落,屋裡便再冇人插科。

因為誰都聽懂了。

這人真正要看的,不隻是他們幾個人的傷。

是他們剛從那支屍隊邊上活著帶回來的證據。

溫別雨已經走到屍擔前,指尖停在那具待送之屍胸前黑布結上方半寸,冇先掀開,而是先低頭聞了聞。

這一聞,他原本始終病懨懨、像天塌下來也隻會平平說一句「那就死」的臉色,終於有了第一點真正變化。

很細。

細得幾乎看不出。

隻是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手指也停住了更久一點。

山上雪立刻注意到了。

「怎麼?」

溫別雨冇立刻答。

他先把黑布結挑開一寸,又極穩地翻開那具待送之屍的半邊衣襟。衣襟下頭原本冇什麼,隻該是一路纏穩的舊繃帶和壓氣灰。可當溫別雨用指甲把靠近肋下那層布輕輕撥開時,底下竟露出一小塊極淡極舊的烏黑印痕。

像不是傷。

更像什麼印。

溫別雨盯著那東西看了兩息,眼底那點病懨懨的灰,終於真正沉了下去。

他慢慢抬頭,看向山上雪和雲間月。

「這東西……」

「我以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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