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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聞家不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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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地外頭的風聲,是在第三聲銅鈴後徹底變的。

不是聞家內院那種傳令用的小響。

是更遠、更急,也更整的鈴聲。像有人從聞家外牆開始,一路沿著街巷把什麼命令往外遞。鈴聲一接上,連祖地高牆外原本散亂的腳步都像立刻有了方向,四下裡火光連成片,越聚越亮,已不是單單聞家的人手能做出來的陣勢。

「他們把外頭也叫動了。」葉清寒抹了把劍鋒上的灰,先看向牆外那片越來越密的光,「是聞家的人?」

「不全是。」雲間月站在裂開的祭台邊沿,眯眼往高牆外看了一眼,臉上那點剛打出手感來的冷亮反倒更沉了,「聞家若隻是叫自己人,不會搖這種鈴。」

「你認得?」山上雪問。

「認得一點。」雲間月道,「聞家的鈴偏短,急歸急,尾音還是往裡收,像生怕外人聽明白。外頭這一串不一樣,響得太直,像巴不得整座城都知道這裡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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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回祭台後頭那道越張越開的黑縫,語氣也冷了下去:「他們這是在往城裡遞信。」

「天機司?」葉清寒立刻想到這一層。

雲間月冇立刻應,反而先看向聞照霜。

聞照霜此刻也正看著外頭那片連起來的火光,臉色白得近乎發青。她眼裡的怒還在,可那點強撐的穩已經壓不住了。

像她也知道,牆外一旦全動起來,今晚就不是聞家自己關起門來補鍋了。

而是整口鍋被人從外頭一併看見了。

「差不多。」雲間月這才道,「也可能不止。」

葉清寒皺眉:「不止天機司,還能有誰?」

「秦照夜敢白日裡那麼大模大樣進聞水城,靠的就不隻是聞家這點麵子。」雲間月道,「今夜這邊一鬨,若隻有聞家在急,說明隻是家裡祭局翻了;可若城裡外頭也這麼快接上,便說明有人本就在盯這節點,等著一響就收網。」

山上雪聽到這裡,心口也往下沉了半寸。

她先前就知道聞家不是儘頭。

從舊冊、從祠堂、從命材名單,到今晚這道祭台裂開的黑縫,她早知道聞家隻是把她按進盤裡的一隻手。可知道歸知道,和親眼看見另一層網這麼快從牆外罩下來,還是兩回事。

「所以我們現在不是從聞家脫身。」她看著高牆外那片越來越近的光,慢慢道,「是從整座城脫身。」

「還不止。」雲間月低聲道,「是從這座城背後那套愛給人判死的東西手裡脫。」

這句話落地時,祭台後那道黑縫又往外吐出一陣更冷的潮氣。祖地裡還冇滅儘的白燈一盞盞抖,連聞家那些原本隻顧著撲三人的護院都被那陣氣逼得腳下微頓。有人下意識回頭去看縫裡,有人還想上前補,卻又被那股從縫底往上翻的舊死氣壓得不敢太近。

這空當短得隻有兩息。

山上雪先開口:「能不能趁現在走?」

「能。」雲間月道,「但不是按正路走。」

「正路早被他們盯死了。」葉清寒冷聲道,「從祖地外環到聞家外牆,至少有三道封位。」

「所以不走門,不翻回剛纔那邊。」雲間月說著,目光已經在祭台後方那片被黑氣和白燈壓得忽明忽暗的舊地上掃了一圈,「你們兩個還記不記得,剛纔這縫再裂開時,最先往外翻的不是燈,也不是風,是一股帶潮腥的空味?」

山上雪心頭一動:「下麵不是實地?」

「像舊路。」雲間月道,「而且是很久冇人活著走過的那種路。」

葉清寒皺眉:「你想下去?」

「不然呢?」雲間月反問,「等外頭天機司把牆一圍、聞家把內環一封、再讓秦照夜這種人來給咱們判一句『必死』,然後我們站這兒謝恩?」

葉清寒臉色更冷,倒冇再反駁。

因為這確實是現在唯一還不像死路的路。

問題隻在於,那道黑縫下頭若真是舊路,是通出去,還是通更深的死地。誰也不知道。

聞照霜顯然看出了雲間月的視線落點,厲聲便喝:「攔住他們,別讓他們靠近底下那條路!」

這句話一出,連聞家自己人都變了臉色。

不因別的。

隻因「底下那條路」這五個字。

有幾個年輕護院明顯先愣了一瞬,像此前隻知祖地底下壓著東西,卻並不知道底下竟真有路。旁邊一名聞家老人更是猛地偏頭看向聞照霜,像冇料到她會在這時候把這一層也掀出來。

雲間月聽見這句,卻反倒笑了:「行,省得我自己猜了。」

他話音未落,手裡兩枚銅錢已先後甩出。一枚打燈,一枚打人。燈歪,人退,正正把祭台左後方那條本已亂成一團的舊石邊緣打出一道半息的空檔。

「山上雪,哪兒最薄?」

山上雪根本不用細看。剛纔三人並肩拆局時,她已把這片祖地能量過的地方全量過一遍。此刻聞照霜既喊破了「底下那條路」,她心裡很多原本還隻在猜的點立刻便全扣上了。

「你腳下往左半步那塊灰白石,底下空。」她道,「別直砸,順石紋撬。」

「清寒,擋三息。」

「夠了。」

葉清寒提劍便上。

這一回,他不再隻斬那些試圖補局的線和柱,而是直接把三名想搶先撲向塌角後側的聞家護院全逼了回去。劍勢橫掃過去,白燈都被帶得齊齊一晃。緊跟著他又一腳踹翻了右邊半塊將落未落的石邊,把那頭想包過來的兩人一併卡住。

雲間月則已蹲下身,順著山上雪點出的那道石紋把指尖探進去。果然,底下不是實心石,是中空。中空處壓著舊年積下來的潮土與灰,味道冷得發腥,和祭台黑縫裡翻出來的氣幾乎一模一樣。

「真有門。」他眼神一亮,手下卻冇魯莽硬掀,而是先摸到一截嵌在石紋裡的舊鐵釦,極輕往外一拽。

冇全拽動。

說明這不是單獨石板,而是某種連著下頭舊路口的活釦。

「聞家是真會藏。」他低低罵了一句,「逃命的路都修在祭台底下。」

「未必是逃命。」山上雪冷聲道,「更像送命。」

雲間月一頓,隨即嘴角反倒挑了挑:「也對。能讓死人走的路,活人借來走一回,倒也算合適。」

說完他手下一翻,把那枚先前一直留著冇用的舊銅錢卡進鐵釦縫裡,借力往上一撬。

哢的一聲悶響。

那塊灰白石終於鬆了。

石麵冇有完全翻起,隻先露出底下一道窄窄的黑。黑裡冷氣直冒,像真通著地下更深的地方。更要命的是,那黑裡竟隱約還有一層很舊的木板邊,板上沾著已經發黑的泥和某種說不清是什麼的汙痕。

不是新修的密道。

是舊得嚇人的死路。

外頭鈴聲卻已越來越近。聞家高牆外甚至傳來一聲極清的喝令,不大,卻穩,像有人終於帶著真正能鎮場的那一類人到了。

雲間月臉色一變:「冇空慢看了。」

聞照霜也在同一瞬意識到他們真要從那條舊路走,聲音第一次帶出一點幾乎掩不住的厲:「絕不能讓他們下去!」

她這回親自掠來,老夫人也不再隻是站在遠處。兩人一動,連帶著周圍剩下那些還穩得住的聞家老人一併壓上。很明顯,他們寧肯讓三人從祖地正麵硬殺出去,也不想讓他們碰那條底下舊路。

這便更說明,底下那條路碰不得。

或者說,對聞家來說,太不該讓人知道。

「清寒!」雲間月喊了一聲。

葉清寒根本不用他把後頭說完,劍勢立刻一沉。先前他還在收著,怕把這片祖地一口氣斬翻,真把底下那張舊網全拱上來。可現在路口既開,追兵又到,再收便是找死。他當即一劍橫壓,硬把撲得最前的聞照霜和那兩名老人全逼偏了方向。

聞照霜袖間寒光連閃,卻都被那道直直壓下來的劍氣逼得不得不先轉守。她臉色極冷,眼裡卻第一次露出一點近乎失控的急。

山上雪看見了,心裡那點判斷便更實。

底下這條路,聞家果然知道。

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別戀戰。」她低聲道,「他們不是怕我們現在走,是怕我們看見下頭有什麼。」

「那就更得走。」雲間月一笑,抬手把那塊已被撬鬆的石板又扯開半尺,「你先下。」

山上雪皺眉:「你又來這套?」

「少廢話。」雲間月道,「你認路快,你先下去看落點,我和劍修斷後。」

這不是矯情的時候。

山上雪隻猶豫了半息,便已一腳踩上石板邊緣,俯身往那道黑裡看去。底下不是直落,而是一段斜斜往下去的舊木階。木頭腐得厲害,卻還冇全爛,邊上石壁濕黑,像常年不見光。更深些的地方則根本看不清,隻覺冷風是順著更底下往上灌的。

她低聲道:「能走。」

「那就走。」

雲間月話剛出口,外頭那道穩得過分的聲音終於清清楚楚傳進祖地。

「天機司辦事,封聞家四門。今夜自祖地出者,無論是誰,一律拿下。」

這聲音不高。

卻像一把冷尺,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今晚這一局重新量了一遍。

葉清寒臉色瞬間沉得發硬。

天機司果然到了。

而且這口氣聽著,來的還絕不是白日裡那幾個跟著秦照夜走場麵的隨行小吏。

「聽見冇有?」雲間月低聲一笑,眼裡卻半點笑意也無,「現在再不走,就真得站著聽人給咱們判詞了。」

說完他抬手一推,把山上雪先送了下去。

山上雪順著舊木階往下兩步,立刻側身讓開位置。葉清寒回手一劍,狠狠乾在路口右側那根已被他先前斬裂過的黑木柱上。柱子這回終於再撐不住,轟地偏塌半邊,正好把路口外側那片想合圍的人群和白燈一起堵住一瞬。

「你先。」雲間月對葉清寒道。

「你呢?」

「我墊後。」

葉清寒冇和他爭,轉身便退進了那條舊路。因為他知道,爭這半句的工夫,外頭那層天機司的人就真能壓進來。

雲間月留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祖地。

這一眼裡,聞照霜、老夫人、裂開的祭台、翻著黑氣的舊縫、還有高牆外一層層正往裡壓的火光,全被他一併看了進去。像要把這一夜誰在這裡做了什麼、誰又在外頭等著收什麼,統統記住。

下一瞬,他反手把那張一直壓在袖底的紙簽拍在石板內側。

不是封死。

隻是錯眼。

讓後頭的人就算立刻撲到路口,也要先被這一下引偏半息。

半息,夠了。

雲間月身形一沉,也滑進了那道舊路。石板隨即半落下來,把上頭白燈和黑煙一併截斷。隻剩狹窄縫裡還漏下一線發冷的光,很快也被頭頂傳來的木石震動壓冇了。

底下頓時隻剩黑。

和潮冷。

三人都冇立刻開口,隻先順著那段舊木階往下走了十幾步。直到上頭那些追喝、鈴聲和石響都被厚厚土石隔得隻剩模糊一層,雲間月才低低吐出一口氣。

「活著下來了。」

「還早。」山上雪扶著石壁,聲音仍冷,「這路不像給活人修的。」

「我看出來了。」葉清寒抬手摸了下旁邊石壁,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層極潮的黑泥,「牆上有舊刮痕,不止一道。像很多年前有人拖著什麼重東西從這兒走過。」

雲間月冇接這句,隻從懷裡摸出火折,吹亮一點。火光一起,三人麵前那條路便被照出一截。

窄,低,舊。

木階往下儘頭接的不是平整甬道,而是一條沿著地下石壁硬鑿出來的偏路。路邊偶爾還釘著早已發黑的木釘,像從前有人在此掛過燈或繩。再往前幾步,一側石壁上竟還有幾道已經淡得快看不出的舊字痕,被水汽和泥垢磨得隻剩零碎輪廓。

山上雪拿火一照,勉強辨出其中兩個字。

停屍。

她眼神一沉。

葉清寒也看見了,低聲道:「不是逃路。」

「我就說。」山上雪道,「更像送命。」

雲間月卻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忽然道:「也不全對。」

「什麼意思?」

「停屍是舊說法。」他抬手在旁邊另一道更淺的痕上擦了擦,擦出半個模糊的『轉』字,「這地方以前八成不是隻停屍,還轉屍。換句話說,這是從聞家祖地往外送死人的路。」

葉清寒眉心擰起:「他們家祭局底下,為什麼會壓著這種路?」

「因為死人比活人安靜。」雲間月道,「也因為很多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裝成死人送出去最方便。」

他說完,三人都靜了一下。

因為這話太順了。

順得像它本就該是真的。

聞家祭局、命材、舊網、轉屍路。若這些東西一直就是連著的,那便說明聞家這些年做的臟事,恐怕遠比他們現在看見的還多。

而更麻煩的是,若天機司和秦照夜那邊本就在盯今晚這節點,就說明外頭那套體係未必不知道聞家在做什麼。

甚至可能,正是因為知道,才一直默許到現在。

火光在狹路裡晃了晃,把三個人的影子一齊投到石壁上。影子捱得很近,像難得真站到了一條道上。

山上雪先開了口:「聞家不是儘頭。」

葉清寒低低應了一聲:「我師門大概也不是。」

雲間月把火折往前抬了抬,看著這條不知通往哪裡去的濕冷舊路,眼神卻反倒比剛從祖地裡殺出來時更靜。

「當然不是。」他說,「咱們今晚掀開的,隻是人家一處節點。」

「後頭怎麼辦?」葉清寒問。

「先離開聞水城。」雲間月道,「城上頭現在既然是天機司在封,正路一條也別想。咱們隻能順這條路走到底,看看它到底把死人往哪兒送。」

山上雪看向更深處那片火折照不到的黑:「若儘頭不是路,是坑呢?」

「那就從坑裡爬出來。」雲間月道,「總好過回頭讓他們把蓋子扣上。」

這話很輕。

卻把眼前唯一的去路說得再明白不過。

他們已冇有回頭路。

頭頂是封起來的聞家祖地,是天機司進城,是更大一層已經開始合圍的網。腳下則是一條隻給死人走的舊路,通向什麼冇人知道。

可也正因如此,這纔是他們現在唯一能走的路。

雲間月把火折遞得更前些,火光照出前頭路麵上一層又一層被濕氣泡漲的舊木屑,也照出更遠處像有一道向下拐去的彎。

他冇再多說,隻先邁步往前。

山上雪和葉清寒一左一右跟上。

三個人的腳步聲落在這條不見天日的舊路裡,很輕,也很穩。上頭追兵再響,此刻也像隔著另一個世界。

可誰都知道,那張網並冇有離遠。

它隻是從聞家一院,變成了更大的天下。

而為了避開這場已經全麵鋪開的搜緝,他們接下來隻能去走一條隻有死人會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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