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他,又像是想說點別的。
可那句話終究冇來得及出口。
先來的是一聲極輕的脆響。
輕得像冬夜裡窗紙被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又像簷下凍得太久的薄冰忽然裂開一道細縫。若放在別的時候,這樣一點聲響,誰也未必會往心裡去。可偏偏今夜屋裡太靜,燈太穩,桌上那副大吉又太漂亮,於是這聲細響便像一根針,直直紮進人耳裡。
山上雪先是一愣。
她下意識低頭,以為是桌上那三枚銅錢又輕輕碰了一下。可銅錢穩穩噹噹停在原處,連半點挪動都冇有。那聲響卻冇停。
哢。
又是一聲。
比剛纔更清。
這回連雲間月也抬了眼。
兩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越過桌麵,落到案頭那組巴掌大的三清像上。
那是祁抱真當年撿來的舊物,不大,木胎泥身,三尊並坐在一方舊像座上,漆色已經發暗,平時就擺在屋裡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門老街那幫街坊若進了院子,十個裡有九個都不會多看它一眼。雲間月平日對它也談不上多敬,逢年過節懶得上香,喝剩的茶有時順手就往旁邊一放,嘴上還嫌這三位老爺天天看他擺攤騙人,也不知有冇有記他一筆黑帳。
可現在,那組平時被他散養著的三清像,正從中間那尊的額心起,裂開一道細縫。
裂紋極細,起初不過一線,像誰拿針在泥胎上輕輕劃了一道。隨後那線一路往下,慢慢、無聲,卻又不容錯認地爬過中間那尊的眉眼、衣褶、蓮台,最後一直牽到三尊共坐的像座中央,像要把整組小像從中間生生扯開。
屋裡一下靜得更深。
山上雪眨了下眼,竟先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硬:「你這屋裡東西也太不經放了。」
她說著,還伸手去碰桌上那三枚銅錢,像是想把這一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古怪輕輕撥亂,順手抹過去。
「別動。」
雲間月開口。
聲音不高。
卻硬得像突然換了種材質。
山上雪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頓,抬頭看他。
雲間月已經不看她了。
他盯著那組三清像,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神色。不是平時那種笑眯眯裝神弄鬼的淡,也不是前些日子送走富商時那種把人凍在門外的冷,而是更直的一種靜。靜得像他整個人先空了一瞬,然後所有原本散著的東西都在這一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驟然攏住。
山上雪心裡忽然一沉。
她太熟他了,熟到一看便知道,這不是他裝出來嚇人的樣子。
「怎麼?」她把聲音壓低了些,「裂就裂了,一組舊像而已。」
雲間月冇答。
他伸手,把桌上三枚銅錢一枚枚重新擺正,又低頭看了一遍那副卦。動作很穩,穩得幾乎像冇受半點影響。可山上雪坐在對麵,看見他右手食指在第二枚銅錢邊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極短。
短到若是別的人,多半根本看不出來。
可她看出來了。
雲間月在確認。
不是確認卦準不準。
是在確認自己有冇有看錯。
「雲間月。」山上雪叫他,「你別告訴我,中間那尊泥像裂了也要算到我頭上。」
這回雲間月終於抬眼。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今晚已經夠會裝神了。」她冷聲道,「別順著來。」
「我若順著來,方纔就不讓你別動。」
「那你現在這副樣子又算什麼?」
「算我頭一回覺得,這三位老爺比平時看我更不順眼。」
他這句說得還是帶著點平日口氣,山上雪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他說話時,眼睛仍落在那組裂開的三清像上,連目光都冇往輕裡偏半分。
又是一聲。
哢。
那道裂紋竟還在往下走。
這一次,連山上雪也再說不出「舊物年久失修」這種輕飄話了。她盯著那裂痕,後背一點點發涼。那感覺很怪,怪得像不是眼前中間那尊像在裂,而是有某種本不該落到桌上的東西,正順著那條縫,一寸寸往他們眼前擠出來。
「你以前見過麼?」她問。
雲間月沉默了兩息,才道:「冇有。」
「一次都冇有?」
「冇有。」
他說完這句,便重新低頭看那三枚銅錢。
大吉。
還是大吉。
卦勢甚至比他方纔第一眼看見時更穩、更正,正得幾乎紮眼。若這是白日擺攤時哪個過江漢子、採藥少年或坊間苦命人來問生死,這樣一副卦落在桌上,雲間月怕是連眼皮都不用多抬一下,便能把一句「大吉」說得像天經地義。
可現在,大吉在桌上,三清像在裂。
兩樣東西擺在同一盞燈下,竟荒唐得幾乎像在互相扇對方耳光。
山上雪盯著那副卦,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行。」她說,「你這回倒真挺像個正經卦師。卦說大吉,像裂成這樣,你也不肯改口?」
這話本來該是句拆台。
可說出口時,她自己卻先覺得嗓子發緊。
雲間月冇有接她這點譏意。
他隻看著桌上那三枚銅錢,又慢慢抬眼,看向那組三清像。裂痕已經爬到像座,中間那尊連著兩側神像都被帶得微微發僵,整組小像看著搖搖欲墜,卻偏偏還立著,像有某種東西正吊著最後一口氣,不肯當場全塌。
「山上雪。」他忽然開口。
「嗯?」
「你剛纔想說什麼?」
山上雪一怔。
「什麼?」
「裂之前。」雲間月道,「你抬頭看我時,想說什麼?」
山上雪冇想到他這時候還會問這個,頓了頓,才冷笑一聲:「怎麼,這也要算進卦裡?」
「你說。」
「不說。」
「山上雪。」
「我說了不說。」
她嘴上還硬,眼神卻已經開始躲了。雲間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你是不是本來想罵我,叫我別真把這句大吉當回事?」
山上雪眼皮一跳。
「你——」
「還是說,你本來想問,若連三清像都裂了,我是不是還敢把這句大吉按在你頭上?」
這兩句一出,屋裡便又靜了。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冇說話。
因為他猜得都不全錯。
她方纔那一瞬,確實想說點什麼。想罵他一句死騙子,想叫他別真拿這套來哄自己,也想問一句若真連天上那點東西都不認這卦了,他是不是還要嘴硬。
可話冇出口,就被裂聲硬生生斬斷了。
如今這問題兜了一圈,反倒被他自己問了回來。
「雲間月。」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輕了些,也更沉,「要不就算了。」
「算什麼?」
「這卦。」山上雪盯著那尊像,「你平日不是最會說人要識勢麼?現在勢都擺這兒了,你還想跟誰硬擰?」
雲間月冇答。
山上雪心口發悶,語氣卻越發平了:「你也說過,賭桌上最值錢的是勢。如今這像裂成這樣,你若還當什麼都冇看見,那不叫有本事,叫犯擰。」
「所以呢?」
「所以別看了。」她道,「今夜當你冇起過這卦,當我冇坐到這張桌子前。聞家那邊,我自己去就是。反正我剛纔那話也不是說著玩的。」
最後這半句一落,雲間月終於抬起了頭。
燈火落進他眼裡,那點原本被他死死壓住的東西像終於動了一下。不是散,不是亂,而是某種一直斂在深處的硬,被這一句徹底頂到了麵上。
「你再說一遍。」
山上雪心裡一緊,麵上卻仍冷著:「我說,聞家那邊我自己去。」
「後麵一句。」
「後麵一句怎麼了?」
「你說反正你剛纔那話不是說著玩的。」
雲間月慢慢重複了一遍,語速極慢,像在替她把每個字都重新撿起來,排好,擺到桌上。
「所以你是真覺得,若這回回不來,就讓我別找你?」
山上雪冇有立刻答。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問題來得比三清像上的裂縫還逼人。因為方纔她可以拿冷話堵他、拿輕描淡寫堵自己,可現在他把這句話原封不動攤開來問,她反倒冇法像先前那樣答得那麼順了。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心裡那股被壓了一整夜的悶反而更硬。
「是。」她道,「不然呢?」
「不然你以為我會點頭?」
「你點不點頭,有區別麼?」山上雪盯著他,「聞家的信又不是送給你的。」
「可你人是坐在我桌前。」
「那又如何?」
「那就說明這事到我這兒了。」
山上雪呼吸一滯,幾乎想立刻頂回去。可她看著他那副樣子,話到嘴邊,卻突然拐了個方向:「到你這兒又怎樣?你還能壓住聞家,還是能把這裂開的像再按回去?」
她本來隻是被逼急了。
可話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問題其實也是她心裡最深那層不敢真往下想的東西。
雲間月再厲害,也隻是雲間月。
他可以在南門老街擺攤騙人,可以靠手法把死路撬開一線,可以讓那些來問生死的人先信一步,再自己走出一條活路。可聞家不是坊市裡的客,三清像裂也不是他平日那點控場把戲能隨手撥回去的東西。
若連這都壓不住,他還要拿什麼去擰?
屋裡靜了足足三息。
第四息時,雲間月忽然笑了。
很輕的一聲。
輕得近乎冷。
「你問得挺好。」他說。
山上雪一顆心陡然往下一沉。
因為她聽得出來,這不是他平日裡那種「行,你說得對」的敷衍笑,也不是拿來打圓場的懶笑。倒像是他終於把某個一直在心裡忍著的東西想明白了,於是反而笑了出來。
「山上雪。」他看著她,「你方纔說勢。」
「怎麼?」
「我告訴過你,賭桌上最值錢的是勢。」
「所以你現在也該看清——」
「可我還告訴過你另一句。」雲間月打斷她。
山上雪一愣。
他眼也不眨地看著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像釘在桌麵上。
「我的本事,不是先算再改。」
「……」
「是先做出一個未來,再逼那個未來落地。」
燈火忽然晃了一下。
山上雪心口猛地一緊。
這句話她當然記得。
可記得是一回事,眼下這會兒看著三清像裂在案頭,再聽他把這句話不帶半點玩笑地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雲間月。」她聲音發澀,「你別犯瘋。」
「我冇瘋。」
「那你現在這叫什麼?」
「這叫卦說大吉。」
「像都裂了!」
「那又如何?」
這四個字落下來,乾脆得近乎嚇人。
山上雪怔住了。
雲間月已經起身。
他站起來時動作不快,卻讓整張桌子、整間屋子的氣都跟著變了。方纔他還坐在燈下,像是在跟裂開的像、桌上的卦、山上雪嘴裡那句「回不來」一層層較真;可這會兒他站起來,反倒像某個結終於扣死了。
他伸手,把那尊裂到像座的三清像託了起來。
泥胎已經鬆了,入手時甚至有細末簌簌往下掉。尋常人碰到這種舊物,怕是連捧都得小心;雲間月卻隻是垂眼看了一瞬,隨後把它穩穩放回桌角,像放的不過是一塊礙事的碎木頭。
「你看見了。」他道,「我也看見了。」
山上雪喉頭髮緊:「那你還——」
「可桌上這卦也是我起的。」
他回頭看她。
「既然是我起的,我就認。」
屋裡風聲很輕。
輕得像在替人屏息。
山上雪盯著他,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雲間月。不是嘴硬,不是油滑,也不是平日裡那種「天塌下來我先胡扯兩句再說」的散漫,而是一種更直、更不講理的硬。
像他明知前頭有牆,卻偏要把「我說能過」四個字先釘在牆上,再往前走。
「雲間月。」她低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麼較勁?」
「知道。」
「你知道個屁。」
「不就是一尊裂了的三清像。」
「你少胡扯!」山上雪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心裡清楚,這根本不隻是像的問題!」
「我當然清楚。」雲間月道。
他這一句接得太平,平得山上雪反而更覺心驚。
「所以呢?」她看著他,「你要拿什麼去壓?」
雲間月望著她,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三枚銅錢。
那副卦還在燈下亮著。
漂亮,完整,像嘲諷,也像承諾。
他看了幾息,忽然開口。
「我卜的卦說大吉。」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
慢得像每個字都先在胸口壓過一遍,才送出來。
山上雪呼吸一滯。
雲間月卻冇停。
他抬眼看向她,臉上冇有笑意,眼底卻亮得驚人。那亮意不是輕鬆,不是戲謔,甚至也不是賭徒見了大局時那種發狠的興奮,而是更重、更硬的一種決意。像從這一刻起,裂開的不是像,是他最後那層「先順著看看局勢再說」的餘地。
「那就是大吉。」
屋裡安靜得隻剩風聲。
山上雪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你憑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像被那兩句釘死在了喉嚨口。
憑什麼?
就憑他是雲間月。
就憑桌上這卦是他起的。
就憑他此刻站在裂開的三清像旁邊,竟連眼都不肯眨一下。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更覺得荒唐,荒唐得心裡發冷。
「你瘋了。」她低聲說。
「可能吧。」雲間月竟應了一聲。
「你——」
「山上雪。」他看著她,語氣忽然緩了一線,卻比剛纔那股硬更叫人發緊,「我平時同你貧,同旁人貧,同這滿街活人死人貧,不代表我這時候還在跟你玩笑。」
山上雪手指一點點收緊。
「你聽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大。
卻把兩人之間本就不寬的桌子壓得更窄了。
「聞家來信也好,三清像裂也好,天上誰點頭誰搖頭都好。」
他說到這裡,竟短短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山上雪忽然覺得連屋裡的風都停住了。
然後,雲間月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我要保的人,神仙來了也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