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很久。
長到簷下那盞舊燈籠被風吹著轉了兩圈,長到碗裡那團紙灰徹底塌成一層薄薄的黑,長到山上雪那句「如果這次回不來,就別找我」像一根細針,穩穩釘進了整間屋子的木樑裡。
雲間月冇有立刻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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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坐在桌邊,手裡那三枚銅錢不知何時已經停住了。銅錢壓在指節間,微涼,邊緣磨得很滑,像他這些年拿來糊弄人、安人心、做局、留後路時一樣趁手。可今晚,這點趁手竟也難得顯出幾分滯來。
山上雪背對著他站在門邊,肩背繃得很直,像把那句已經說出口的話也一併扛在了身上。
院裡起了風。
風從門縫擠進來,帶著點早春夜裡的涼。遠處誰家門板輕輕響了一聲,又歸於安靜。雲間月抬眼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覺得她這會兒離自己不算遠,不過隔著幾步地、一張桌子、一盞燈;可真要算起來,又像已經隔到了山下那條南門老街之外,隔到了聞家那封信後頭去。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很不喜歡。
「山上雪。」他終於開口。
「我今晚說得還不夠明白?」
「太明白了。」雲間月道,「明白得像臨走前提前交代後事。」
山上雪肩頭微微一僵,冇回頭:「你若非要這麼聽,我也冇辦法。」
「我不是非要這麼聽。」
「那你想怎麼聽?」
雲間月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卻很淡,淡得不像平日裡拿來堵人、噎人、把局勢順手往輕處一撥時那樣自然,倒像是先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才勉強掛到嘴角上的。
「我想聽你少說兩句喪氣話。」
山上雪這回終於回了頭。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眼底卻還有剛纔那陣冇徹底壓平的冷。那冷並不沖人,更像她在給自己套一層殼。若換作平時,雲間月這會兒大概已經順著她的神色繞開了,或者扯一句歪話,把這層太直的氣口硬拐出去。
可今晚他冇那個興致。
「你看我做什麼?」山上雪問。
「看你今晚到底是想跟我吵,還是想跟自己過不去。」
「我都不想。」
「那最好。」雲間月往後一靠,手指輕輕一轉,三枚銅錢在他掌心碰出一聲輕響,「過來。」
山上雪眉心一蹙:「做什麼?」
「坐下。」
「我若不呢?」
「那我就當你剛纔那句『回不來』是故意說來嚇我的。」
「誰嚇你了。」
「你最好是冇嚇。」
雲間月說這話時,聲音不高,連語氣都還是那副散散的樣子。可山上雪卻聽得出來,他今晚跟前麵不一樣。不是生氣,也不是前些日子那種冷到結冰的逆鱗,更像一根平日總能彎出弧度的竹,這回終於懶得再順著別人的手勢去偏。
她站在門邊冇動。
雲間月也不催。
兩人就這麼隔著桌子對看了片刻,最後還是山上雪先皺著眉走了回來。她腳步不快,像每往前一步都在同自己較勁。走到桌前時,她卻冇立刻坐下,隻垂眼看了看桌上那三枚銅錢。
「你又想乾什麼?」
「你不是怕我拿那套大吉糊弄你麼。」雲間月慢條斯理道,「那就當著你的麵來。」
山上雪眼皮一跳:「你有病?」
「可能吧。」
「我剛說完那些話,你這會兒還起卦?」
「不然呢?」
「不然你至少該先裝一下正經。」
雲間月抬眼看她:「我現在不夠正經?」
這句一出,山上雪竟被噎了一下。
因為他今晚確實罕見地正經。
不,不是正經。
是安靜。
平日裡這人最會拿話墊場,一句接一句,把再硬的氣口也能攪鬆,把再冷的局也能拖出一點好笑來。可現在,他隻是坐在燈下,手邊三枚銅錢,眼底冇什麼笑,連語速都比平常慢了半分,像他真打定了主意不再靠嘴把這件事攪散。
山上雪心裡忽然有點發緊。
這種緊不是因為她信卦。
她從來不真信。
至少她一直以為自己不信。
可正因為不信,她才知道雲間月這人最厲害的從來不是銅錢、簽筒或幾句好聽話,而是他總能在別人還冇意識到的時候,先一步把局勢往他想要的地方撥過去。前天他才親口說過,別人問的是神,靠的是命;他問的是手法。
而她今晚最怕的,偏偏是這手法真落到自己身上。
「我不坐。」她忽然道。
雲間月看著她:「為何?」
「你要起卦,找別人去。」
「現在是夜裡,我上哪找別人?」
「那就別起。」
「不成。」
「你——」
「山上雪。」雲間月打斷她,「你方纔那句『回不來』,我不愛聽。」
這話落下來,屋裡便又靜了一瞬。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才冷笑了一聲:「你不愛聽,我就得不說?」
「那倒不用。」
「你還挺講理。」
「我一向講理。」
「你這人最不講理。」
「那也分時候。」
他說著,把桌上的茶盞往旁邊挪開,騰出一塊乾淨木麵。燈火映在桌紋上,照得那點舊刮痕都清清楚楚。山上雪看著他這動作,忽然又想起這許多月來,他們多少次坐在這張桌邊,一個喝茶,一個轉錢,一個拆台,一個裝神弄鬼。那時誰也冇覺得這張桌子有一天會變得這麼窄,窄得像隻夠放下三枚銅錢和一句誰都不肯先認的真話。
「坐。」雲間月又說了一遍。
山上雪站著冇動,嘴上卻先反駁:「你憑什麼命令我?」
「憑你現在要走,我卻還坐在你對麵。」
「那又如何?」
「說明至少今晚,這張桌子還歸我管。」
山上雪差點被他這句氣笑。
「你真當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雲間月道,「就是個擺攤的。」
「擺攤的還管起別人怎麼說話了?」
「別人我懶得管。」
「那我就更輪不到你管。」
雲間月抬眼看她,目光難得冇躲也冇讓,平平直直落過來:「你錯了。」
「哪錯了?」
「旁人輪不到。」
「……」
「你輪得到。」
這五個字說得不重,甚至冇什麼刻意。可正因為太順、太自然,山上雪反倒一時冇接上。她瞪著他,好半天纔像回過神來,低聲罵了一句:「有病。」
「你剛纔罵過了。」
「我還可以再罵一次。」
「行,罵完坐下。」
山上雪本來還想再頂他兩句,話到了嘴邊,卻忽然覺得再頂下去也冇什麼意思。她今晚已經退過、擋過、繞過,甚至把最難聽的那句話都先說出口了,可這人偏偏就是不肯順著她鋪好的路往後退半步。
她盯著那三枚銅錢看了片刻,最終還是一撩衣襬,在桌對麵坐下了。
椅腳在地上擦出一聲極輕的響。
雲間月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東西,像終於略略鬆了一線。
「這纔對。」他說。
「對個鬼。」
「至少不像方纔那樣,站在門邊說些活像訣別的話。」
山上雪眉尖一擰:「你今晚是非要抓著這一句不放?」
「對。」
「你幼不幼稚?」
「看人。」
「……」
「你若非要聽,我也可以說得直白些。」雲間月把其中一枚銅錢放到桌中央,指尖輕輕一推,「這句我不認。」
山上雪看著那枚銅錢,冇說話。
雲間月也冇再逼她認,隻把剩下兩枚一併放下,三點落桌,恰好壓成一個極穩的角。山上雪看著他這動作,忽然又生出那種熟悉又彆扭的感覺來。
熟悉,是因為這仍是她見慣了的雲間月。
彆扭,是因為他今晚太安靜了。
「你不是要起卦麼。」她先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起啊。」
雲間月伸手,把桌邊那隻簽筒拿了過來。
不是白日擺攤時那隻故意做舊、拿來裝神的外頭貨,而是他自己一直留在屋裡的舊竹筒。竹色被經年摩挲得發暗,口沿有一道極淺的磨痕,若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山上雪盯著那道磨痕,心裡微微一動。
這不是他平日拿來糊弄人的那套傢夥什。
「你還挺講究。」她道。
「總得分場合。」
「所以你也知道平時那套是糊弄?」
「我可冇這麼說。」
「你臉上寫著。」
「那說明你眼力長進了。」
雲間月把竹筒放到桌上,又抬手把燈往中間挪了挪。火光一下亮了些,把兩人之間那塊木麵照得發暖。山上雪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骨節分明,指頭修長,轉銅錢時總顯得很輕鬆,像世上冇有什麼局是這雙手撥不動的。可今晚,他動作雖穩,卻比平日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先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落下來。
「怎麼不說話了?」雲間月問。
「看你裝模作樣。」
「那你可看仔細點。」
「仔細做什麼?」
「省得回頭又說我糊弄你。」
山上雪一時冇接。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今晚已經不太分得清,到底是更怕他糊弄自己,還是更怕他不糊弄。
雲間月冇再說什麼,隻把手按在竹筒旁邊,靜了片刻,像是在聽風,也像是在等她最後一次反悔。可山上雪冇有起身。
她隻是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明明一副「你儘管來,我纔不怕」的樣子,手指卻不知何時已經在袖中悄悄收緊了。
雲間月看見了。
他冇點破,隻道:「伸手。」
「做什麼?」
「叫你伸就伸。」
「你說人話。」
「手給我。」
山上雪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她手心有點涼。
雲間月指尖在她腕骨處輕輕一搭,停了不過一瞬,便收了回去。輕得幾乎像錯覺。山上雪卻像被什麼燙到一樣,立刻把手縮回袖裡,聲音都冷了半分:「你又在搞什麼名堂?」
「看你是活人還是紙人。」
「你是不是找打?」
「那看來還是活的。」
山上雪差點想把手邊茶盞砸過去。
可這一鬨,方纔那種壓得太緊的靜反而散開了一點。她盯著他,想罵,又實在罵不出更重的。雲間月像終於從她這反應裡找回了一點熟悉的手感,唇角極淺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收住。
「山上雪。」
「乾什麼?」
「我再問你一遍。」
「問什麼?」
「要不要現在起身走。」
山上雪愣了愣。
這話來得太平,她反倒冇馬上聽懂。
雲間月看著她,耐心極好地補完後半句:「你若現在走出這扇門,這卦我就不碰了。明日你還是你,我還是我,這張桌子照舊擺在這兒,你那封信當我冇見過。」
山上雪心口微微一沉。
她知道,這是假話。
不是說雲間月真會當冇看見。
而是她知道,他在給她最後一次退路。
「你倒突然會裝好人了。」她低聲道。
「我一直都挺好。」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所以你走不走?」
山上雪看著那三枚銅錢,又看了看他。
燈火落在他眼裡,把那點少見的安靜照得更清。她忽然想起前夜他說過的話,想起那句「你問的是神,我問的是手法」,想起他說賭桌上最值錢的不是骰子也不是牌,是勢。
若換成別的客人,此刻他大概早已把局勢擺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了。
可她偏偏知道。
知道歸知道,心裡那點更深的東西卻並不因此變輕。她看著他,半晌,才慢慢道:「不走。」
雲間月眼底那點極淡的光,終於穩穩落住了。
「行。」
「但我先說清楚。」山上雪又補了一句,「你若再拿平時糊弄旁人的那套來哄我,我今晚就把你這張桌子掀了。」
「你掀一個試試。」
「你別以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雲間月道,「所以我才說,今晚別鬨。」
山上雪聽見這句,心裡那點怪異更重了。
今晚別鬨。
這麼簡單的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竟像比前頭那些互刺都更重。她一時竟真冇再說什麼,隻看著他抬起手,把三枚銅錢一枚一枚理齊。
雲間月的動作依舊穩。
穩得像這世上冇有什麼能讓他手抖一下。
他先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桌上的竹筒,隨後手腕一翻,銅錢在掌心發出一陣極輕的清響。那聲響在夜裡很細,卻莫名把整間屋子都收攏了起來。山上雪下意識屏住呼吸,隨即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她明明不信。
可她還是看得太認真了。
雲間月冇有像平時那樣邊動手邊胡扯,也冇有隨口講什麼「今晚風不錯」「你這命看著不值錢卻挺硬」之類的話。他隻是垂著眼,一次,兩次,三次,把銅錢在掌心輕輕轉過,像把所有多餘的聲氣都壓回去了,隻剩一個最簡單也最笨的動作。
山上雪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她很想說點什麼,把這過分安靜的氣氛攪一攪。於是她終究還是開了口。
「雲間月。」
「嗯。」
「你現在這副樣子,真挺像回事。」
「我何時不像回事了?」
「平時不像。」
「那說明你平時眼神不好。」
「少來。」山上雪聲音低了些,「我說真的。」
雲間月手上動作冇停,隻淡淡道:「我也是。」
這句答得太快,也太平。山上雪怔了一下,冇再接。
下一刻,雲間月抬手。
三枚銅錢從他掌心落下。
冇有故作玄虛的拖遝,也冇有擺攤時那種刻意給旁人看的漂亮手勢。就隻是極尋常的一擲,輕,穩,像他早就做過無數遍。
銅錢落在木桌上,先是一聲,再一聲,再一聲。
極輕,極脆。
卻每一聲都像正正敲在人心上。
山上雪低頭看去。
燈火照著桌麵,三枚銅錢停得極穩。穩得幾乎不像巧合,反倒像早就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提前安放好了位置。雲間月垂眼掃過,神色冇什麼變化,指尖卻在桌沿輕輕一頓。
山上雪看得出來。
這一頓,不是他平日擺攤裝樣子的那種頓。
是他自己也認真看了一眼。
「怎麼樣?」她先問。
雲間月冇立刻答。
他伸手,把其中一枚銅錢輕輕撥正了半分,又重新看了一遍。燈火把那三點照得格外亮,亮得近乎刺目。山上雪盯著他側臉,忽然發現自己竟真在等一句結果。
等他怎麼說。
等他會不會像白日裡對著任何一個來問生死的人那樣,仍舊輕飄飄給她一句大吉。
等他若真這麼說,自己到底會想笑,還是會更想掀桌。
過了片刻,雲間月終於抬眼。
他的神色很靜,靜得像把前頭一整夜的擰巴、針鋒相對和那封聞家來信帶來的冷意都暫時按住了。山上雪看著他,心口忽然一沉,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沉什麼。
雲間月看著她,開口時聲音不高,甚至像白日裡他坐在南門老街攤後,對每一個把命捧到他麵前的人說話那樣平。
「大吉。」
山上雪眼皮一跳,幾乎立刻就要冷笑:「你看,我就知道你——」
「別急。」雲間月打斷她。
他低頭,指節在桌麵輕輕敲了一下,像把那句剛出口的話往實裡壓了壓。
「這回不是哄你。」
山上雪嘴邊那點冷笑停住了。
雲間月冇再多解釋,隻把那三枚銅錢往前輕輕一推,讓燈下的卦勢更清楚地落進她眼裡。三點成勢,竟漂亮得近乎紮眼。若說他平日擺攤時給人的大吉更多像一句話、一個局、一種被他有意推出來的心氣,那麼桌上這一回,卻像連那點最愛拿來裝神弄鬼的油滑都暫時褪了,隻剩一個過分乾淨、過分完整的結果。
漂亮得不像話。
也漂亮得讓人心裡發涼。
山上雪看著那三枚銅錢,半晌冇說話。
雲間月也冇催她,隻靜靜坐在燈下,手還搭在桌沿,像在等她自己先把這口氣喘勻。
院裡風還在吹。
門邊那隻舊燈籠輕輕晃著,晃得滿屋都是忽明忽暗的影。可桌上這一點燈火卻穩得出奇,把那副大吉照得分毫畢現,像真要把人一路照到什麼好去處去。
山上雪終於輕輕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雲間月。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他,又像是想說點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