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那張米白色便簽紙的手指收緊,紙張邊緣在指腹下壓出淺淺的凹痕。晨光在窗台上移動,照亮了華清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憂慮。
“處理一些事情”……到底是什麽事?有多嚴重?她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昨晚林落在她懷裏崩潰哭泣的模樣,那滾燙的眼淚、顫抖的肩膀、破碎的哽咽,還有最後沉甸甸壓在她身上的、全然依賴的重量……像一卷反複播放的默片,在她腦海裏清晰回放。與之形成尖銳對比的,是此刻手中這張冷靜、簡潔、甚至帶著一絲刻意平淡的便簽。
不要擔心。
怎麽可能不擔心?
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一下下收縮,帶來悶悶的鈍痛。她轉身跑著回到臥室,從床頭櫃上抓起手機。
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解鎖螢幕時滑了兩下才成功。盯著通訊錄裏“林落姐”這三個字,呼吸有些急促,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遲疑了幾秒。
會不會打擾到她?她可能在開會,可能在談判,可能在應對更棘手的狀況……
但萬一……萬一她需要幫助呢?萬一她隻是強撐著,其實……
華清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拇指用力按了下去。
“嘟——”
聽筒裏傳來單調的等待音,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心絃上。時間被拉長了,她握著手機的手心沁出一點薄汗。
“嘟——”
第二聲。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就在她以為電話會無人接聽、或者直接轉入忙音時——
“哢噠。”
輕微的接通聲。
緊接著,聽筒裏傳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疲憊、沙啞或者故作輕鬆的聲音。
而是一種極其清晰的平靜。彷彿拂去了所有情緒的塵埃,隻剩下一種無比的冷靜。
“怎麽了?妹妹。”
林落的聲音透過電磁波傳來,平穩,幹脆,沒有一絲拖遝或猶豫。背景裏異常安靜,聽不到任何嘈雜的人聲、車流或者辦公室常見的鍵盤敲擊聲,隻有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林落姐……”華清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沙啞,“你……你那邊……還好嗎?”
電話那頭靜默了大約半秒鍾。
然後,林落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但多了一絲柔和尾音:“嗯。沒問題。”
這三個字,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遲疑或模糊。而是某種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會有的篤定。
華清卻聽出了這篤定之下,可能隱藏的無數個不眠不休的夜晚、焦頭爛額的談判、冰冷殘酷的法律條文和財務報表。她鼻尖一酸,幾乎是脫口而出:“真的嗎?你不要騙我……如果……如果需要我做什麽……”
“聽我說。”
林落打斷了她,用一種極其鄭重、甚至帶著某種宣誓般重量的嚴肅。華清立刻噤聲,屏住呼吸,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握住。
電話那頭,林落似乎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將每一個字都烙進華清的耳膜和心裏:
“我向你保證,不會有問題。”
她的語氣在此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處理事務時的公事公辦,也不是昨晚崩潰時的脆弱無助,而是一種……華清無法準確形容的、混合了無比強烈的決心、某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以及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要用餘生來履行的承諾感。
“從今往後,我會用我的一切護著你——”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具穿透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誓言般的力度:
“一輩子。”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慢,很沉,彷彿每個字都有千鈞之重,是深思熟慮後,擲地有聲的最終判決。
華清徹底僵住了。
手機貼在耳邊,聽筒裏傳來林落平穩而有力的呼吸聲,還有那誓言在寂靜背景中緩緩消散的餘韻。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眶瞬間被一股洶湧的熱意衝垮,視線迅速模糊。
電話那頭,林落似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樣,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又放柔了聲音,重複了一遍:“所以,不要擔心。好嗎?”
華清用力咬住下唇,才沒讓哽咽聲泄露出去。她用力點了點頭,即使對方看不見,然後用盡力氣,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嗯。”
“乖。”林落的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隨即又恢複了那種處理正事的簡潔,“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你好好吃飯,不要太擔心。”
“嗯……林落姐……你也……”華清還沒說完。
“嘟、嘟、嘟……”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
聽筒裏隻剩下忙音。
華清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在清晨昏暗的臥室裏站了很久。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帶著淚痕的臉。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機,抬手用力抹了把眼睛。
林落姐都說了,沒問題。
那麽,她能做的,就是相信她。華清走到窗邊,將那張米白色便簽紙小心地壓在了速寫本下麵。然後,她走進狹小的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回到了臥室,在舊木桌前坐下。開啟了那台風扇噪音有點大的二手膝上型電腦,登入了那個她接外包插畫稿的平台上。
螢幕亮起,右下角彈出了幾條未讀訊息,是幾個稿件的修改意見和催稿提醒。其中一個商稿的截止日期就在今天下午。
華清深吸一口氣,握住了數位筆。
筆尖在板子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螢幕上,未完成的線稿逐漸被細致的筆觸填充。她畫得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起,嘴唇不自覺地抿著。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她專注的側臉和握著筆的手上投下跳躍的光斑。
畫稿的報酬不高,一單可能也就幾百塊,甚至隻有一兩百。
但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腳踏實地的事情。養活自己,一點點存錢,然後……或許在未來某一天,當林落姐需要的時候,她能提供的不再是孤注一擲的轉賬,而是一份更堅實、更持續的支撐。
哪怕隻是一點點。
筆尖在板子上快速移動著,勾勒出線條,填充上色彩。房間裏隻剩下風扇的嗡鳴,和數位筆接觸板子時規律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