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清混沌的意識開始緩緩蘇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眼皮的沉重,像被粘住了一樣。然後,是後頸和肩膀傳來的、清晰的痠痛感,尤其是右肩,彷彿被什麽重物壓了一整夜,肌肉僵硬發麻,稍微動一下就有細密的針紮感沿著脊椎向上蔓延。
華清蹙著眉,無意識地哼了一聲,眼皮掙紮著,終於掀開一條縫隙。
清晨灰白的光線,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裏擠進來,斜斜地切割在陳舊的天花板上,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細小的塵埃。空氣裏有種晨間特有的微涼和清寂,混雜著一絲……不屬於她這個簡陋小屋的、極淡的、屬於高階香水和某種幹淨皂角的餘韻。
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
入目的不是昨晚那盞老舊白熾燈昏黃的光暈,也不是沙發破舊的米黃色絨麵,而是自己臥室天花板上那幾道熟悉的、因為潮濕而裂開的細小紋路。身上蓋著的,也不是昨晚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薄毯,而是她自己那條洗得有些發白的淺藍色空調被,被角被仔細地掖在了她的肩膀下麵。
她……在床上?
華清混沌的腦子緩慢地轉動著,昨晚的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湧來——林落姐的敲門,她進門時的平靜與沉重,攬住她肩膀的手,滾燙的眼淚,壓抑的哭泣,還有那徹底崩潰後,沉甸甸地、毫無防備地壓在她肩頭的重量和呼吸……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側。
單人床的另一側,空空如也。
隻有枕頭微微凹陷的痕跡,和床單上幾道不太明顯的褶皺,顯示那裏曾經有人躺過。
林落姐……走了。
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有種空落落的失落感,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安心。
華清撐著還有些痠痛的身體坐起來,被子滑落到腰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是昨晚那件淺灰色T恤和運動短褲,隻是皺得更厲害了。地上,昨晚被她慌亂中踢到不知哪裏去的拖鞋,也好好地擺在床旁邊。
她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晨光更亮了些,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昨晚的一切彷彿一場夢。沙發恢複了它原本空蕩蕩的樣子,隻是靠墊的位置似乎被調整過,擺得比平時更整齊一些。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甚至比她平時自己住時更“正常”、更有序。
但那股若有若無的、屬於林落的氣息,還殘留在這方小小的空間裏。
華清的目光無意識地掃視著,然後,定格在了客廳那張兼做餐桌的舊木桌上。
桌麵上,平時除了她的速寫本和幾支鉛筆,空無一物。
但現在,在那攤開的本子旁邊,靜靜地放著一張對折起來的、質地挺括的米白色便簽紙。紙張的邊緣裁切得整齊利落,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心髒漏跳了一拍,腳步不由自主地邁過去。
走近了,她看到便簽紙上,用黑色鋼筆寫著字。那字跡她認得,是林落的字,一如既往的流暢、有力,帶著一種幹脆利落的勁道。
華清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捏住了那張便簽紙。
紙張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她將它開啟。
映入眼簾的,是兩行字。
「華清:
我去處理一些事情,不要擔心。」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隻有這簡簡單單的十二個字。
可這十二個字,卻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華清的心上。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麵——天或者隻是矇矇亮,林落從那張她同樣睡得不太安穩的沙發上醒來。看著旁邊蜷縮著、睡得不甚安穩的自己,然後……做了什麽?她是如何把自己從沙發挪到床上的?是用那雙昨晚還顫抖著擦拭她眼淚的手,小心翼翼地、盡可能地不驚醒她,把她抱起來,穿過昏暗的客廳,放進臥室的床鋪,再為她蓋好被子嗎?
那個畫麵在華清腦中一閃而過,讓她臉頰微微發燙,心裏卻湧起一股酸酸脹脹的暖流。
然後,林落找到了紙筆,在晨光或台燈下,寫下了這行字。
華清的目光落在“不要擔心”四個字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的邊緣。林落姐……讓她不要擔心。可她自己呢?她去“處理一些事情”,是去麵對那場破產危機嗎?是去收拾殘局,還是去絕地反擊?她會成功嗎?還是會……?
無數的疑問和擔憂再次翻湧上來,但這一次,華清深吸了一口氣,將它們努力壓了下去。
她捏緊了手中的便簽紙,紙張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
樓下,林落那輛深灰色的車已經不見了。空蕩蕩的停車位上,隻有昨晚車輪留下的淺淺水痕,以及旁邊垃圾桶被夜風吹翻後散落的一點垃圾。
她走了。回到了屬於她的、那個複雜、殘酷而又充滿挑戰的世界裏。
她低頭,再次看了看手中的字條,然後小心翼翼地、像對待什麽珍貴的寶物一樣,將它重新對摺好,握在手心。
晨光透過窗戶,照亮了她側臉柔和的線條,也照亮了她眼底漸漸清晰起來的、某種下定決心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