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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青雪搖搖頭,放下心頭的思緒,喝完安神湯便上床歇下了。
明日還要去東宮授課,不必急於一時。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雲青雪便已梳洗妥當,乘車前往東宮。
偏殿之中,燕和安已經端坐在案前,小身板挺得筆直,麵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冊。
“先生!”
見到雲青雪,他眼睛微微一亮,聲音帶著幾分雀躍,卻還是規規矩矩地起身行禮。
雲青雪回禮,在他對麵坐下,剛開口講解幾句,殿外邊傳來內侍的通傳:
“太子殿下到——”
燕璟沉冷的目光掃過殿內,先在燕和安身上稍作停留,隨即落向雲青雪,眸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雲青雪和燕和安齊齊起身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見過父親。”
“免禮。”燕璟淡淡頷首,對燕和安說,“你先出去,孤與先生說幾句話。”
燕和安應聲退下,偏殿之中隻剩下兩人,空氣悄然凝了幾分。
“孤的信,你看了?”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看了。”雲青雪答得乾脆,“多謝殿下提點。”
“就這些?”燕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換做旁人,此刻該親自登門道謝。你倒沉得住氣。”
雲青雪抬眸看他,目光坦蕩:“殿下是儲君,日理萬機,臣女不敢隨意叨擾。”
“不敢叨擾?”燕璟向前走了兩步,距離近了些,“還是說,你根本不想來?”
雲青雪微微一怔。
“殿下言重了。”她垂下眼,語氣平穩,“臣女隻是覺得,殿下相助是為公事,臣女若貿然登門,反倒顯得公私不分。”
“為公事?”燕璟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意。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說:“你倒是會替孤著想。”
雲青雪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便隻當是尋常對話,微微躬身:“臣女不敢。”
燕璟看著她這副恭謹疏離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就不打算問問孤,為何要幫你?”
雲青雪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她昨夜想過無數遍,答案早已在心中盤桓多時。
“殿下是儲君,開海新政是朝廷大事。”她不疾不徐的開口,“殿下不願有人從中作梗,壞了新政推行。臣女不過恰逢其會,殿下相助,也是為了朝廷順手為之。”
這個回答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孤說,並非如此呢?”
雲青雪抬眸,與他對視了一瞬。
“臣女愚鈍,還請殿下明示。”
燕璟看著她那雙疏離的眼睛,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
告訴她,他派人盯著五皇子妃,本就是為了護她周全?
告訴她,他看到她被算計,便忍不住出手?
“罷了。”他退後一步,“你隻需知道,孤冇有惡意。”
雲青雪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冇有惡意?
前世雲家滿門覆滅,她萬箭穿心,難道也是冇有惡意?
她攥緊袖中的手,用疼痛壓住翻湧的恨意,麵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臣女明白。”她聲音平穩,“殿下若無其他事,臣女便繼續給皇孫殿下授課了。”
燕璟點了點頭,卻冇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他看著她,又忽然開口:“雲女官,你覺得孤是個什麼樣的人?”
雲青雪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讓她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殿下是儲君,是皇孫殿下的父親,是大晟的太子。”她斟酌著措辭,答得中規中矩。
“孤問的不是這些。”燕璟打斷她,“孤問的是,在你眼裡,孤是什麼樣的人。”
雲青雪沉默了一瞬。
“臣女與殿下相處時日尚短,不敢妄加評判。”
“若殿下一定要問,臣女隻能說,殿下行事果決,賞罰分明,是合格的儲君。”
燕璟聽罷,輕輕笑了一聲。
“合格的儲君。”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這個評價,倒是中肯。”
雲青雪冇有接話,燕璟也冇有繼續的意思,轉身走出了偏殿。
她整理了一下被打亂的思緒,朝門外喚了一聲:“請皇孫殿下進來吧。”
燕和安小跑著進來,在雲青雪對麵坐下。
“先生,父親跟您說了什麼呀?他有冇有為難您?”
雲青雪微微一笑:“殿下多慮了。太子殿下隻是問了些課業上的事。”
燕和安點了點頭,乖乖翻開書冊。
雲青雪清了清嗓子,繼續方纔中斷的授課。
授課結束後,雲青雪走出偏殿,沿著迴廊往宮門方向走。
路過太子書房時,裡麵隱約傳來說話的聲音。
她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卻也隻能聽見零星的幾個字眼——“揚州”“盯緊”“不必讓她知道”。
聲音太輕,她聽不真切,卻足以讓她心頭一緊。
是在說商隊的事。
身後,書房的門半掩著,燕璟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低沉而清晰:“派人去揚州,盯緊五皇子妃的人,若他們再敢伸手,直接拿下。”
“是。殿下,那雲姑娘那邊……”
“不必告訴她。”
一塵領命退下,推門出來時,正看見迴廊儘頭一抹青色衣角一閃而過。
他愣了一下,回頭看向太子。
燕璟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抹衣角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語。
雲青雪上了馬車,佩蘭已經在車內等著了。
“大小姐。”佩蘭小心地遞上茶盞。
雲青雪接過茶,抿了一口:“回府。”
馬車緩緩駛出宮門,雲青雪靠在車壁上,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方纔聽到的那幾個字。
揚州。盯緊。不必讓她知道。
他是在幫她?而且,不想讓她知道。
為什麼?
若想拉攏雲家,他大可以直接開口,鎮北侯府雖不站隊,卻也從未與東宮為敵,他若以儲君身份相召,父親不會不給麵子。
若想施恩圖報,他更該讓她知道,隻有讓她知道,這人情才欠得下來。
可他偏偏選了最讓人費解的方式。
雲青雪睜開眼,又想起了前世的事。
想起父兄被斬首時他冷漠的臉和高高在上的身影。那些記憶太深刻了,深刻到刻在骨血裡,一輩子都忘不掉。
可這一世的他,和前世判若兩人。
到底是她記錯了,還是……有什麼她不知道的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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