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玦不疾不徐地道:“殿下說的那隻杯子,臣聽說過。是前朝的古物,世間僅此一隻。陛下確實很喜歡,碎了之後也確實尋了許多相似的來收藏。”
“可殿下知道,那些相似的酒杯,後來都去了哪裏嗎?”
陳靖衍愣住了。
謝玦端起酒盞,慢慢抿了一口,放下,語氣依舊淡淡的:“陛下把它們賞人了。臣家裏也有一隻。如今那些酒杯,散落在各府各家的庫房裏,落灰的落灰,磕碰的磕碰,沒有一隻被好好收著。”
“殿下,陛下富有四海,他從來不缺酒杯。”
陳靖衍坐在那裏,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臉色有些難看。
原以為他抓住了謝玦的軟肋,就拿薑瑟瑟來要挾他,逼他做出讓步。
可他不但沒有讓步,反倒還把他的路堵死了。
他是真不在意薑瑟瑟?
還是故意在這跟他裝鬆弛?
陳靖衍想了想,低下頭,把酒盞裡的酒一飲而盡,放下酒盞,站起身來,笑了笑,道:“謝大人說得對。是我想多了。”
說完,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謝玦靠在引枕上,看著帳簾落下,很久沒有動。
謝決眼眸沉沉,眼底一片陰翳,像是藏著翻湧不盡的暗潮,萬千心緒沉在深處,瞧不見底,隻靜靜醞釀著一場即將傾覆的風暴,稍一觸動,便要席捲而出。
到底還是讓人拿住了死穴,謝玦早就想過會有這一天。
宸妃,景元帝。
雖然剛剛和陳靖衍說得言之鑿鑿,但其實心裏也確定景元帝會不會生出什麼想法,景元帝不老,可也不年輕了。保不準會做出什麼糊塗事。
他,是絕對不會拿心愛之人冒險的。
他不會讓景元帝見到瑟瑟。
……
因為這一次連安寧公主也要去,所以出行的排場尤其大,馬車前後,各有八個護衛騎馬隨行,前頭八個開道,後頭八個殿後。
最後頭還跟著四輛青帷小車,坐著粗使婆子和成箱的行李。
另有十來個管事婆子和嬤嬤檢查車馬、清點人數、傳話遞信,忙而不亂,井然有序。
薑瑟瑟撩起車簾,前後看了一眼這浩浩蕩蕩的車隊,心裏默默算了一下——光馬就有三十多匹,車有十幾輛,護衛、丫鬟、婆子加起來少說也有上百人。
很快,馬車就動了,一輛接一輛,車帷在風中輕輕飄動,排場大得讓路人紛紛避讓。
薑瑟瑟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東西紅豆都已經收拾好了,她要走的事情,隻有紅豆知道,並沒有告訴綠萼。一來綠萼臉上藏不住事情,二來讓綠萼知道了也沒用。
按照安寧公主的意思,是隻送她一個人走。
紅豆和綠萼是不可能帶上的。
也因此紅豆才會那麼難受。
紅豆坐在薑瑟瑟身側,轉移話題,努力露出笑容,輕聲問道:“姑娘,到了溫泉別館,您想先泡湯還是先歇息?”
薑瑟瑟想了想,道:“先泡湯吧。”
紅豆點了點頭,記下了。
綠萼在一旁嘰嘰喳喳地道:“姑娘,聽說溫泉別館的池子是漢白玉砌的,水是熱的,冬天泡著可舒服了。奴婢還帶了些花瓣,到時候撒在池子裏,又好看又香。”
薑瑟瑟瞥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動。
一出謝家,綠萼的心情突然又開朗了起來,好像已經做出什麼決定了一樣。
薑瑟瑟是不知道綠萼要幹什麼,但是不管要做什麼,應該,都和她沒關係了。
車隊出了城門,官道寬闊平坦,馬蹄聲齊整,鑾鈴叮噹,行人的目光紛紛被吸引過來。
有那眼尖的,小聲嘀咕:“這是誰家的車隊?排場這麼大。”
“你沒看見那車帷上的妝花緞啊?謝家的。”
議論聲漸漸被拋在身後,車隊不緊不慢地往城外駛去。
這個溫泉別館,是謝家耗費十數年打造的私屬女眷別院,地處城郊環山腹地,全然不似坊間溫泉館的喧鬧,隻合世家貴女靜養休憩。
別館外圍築三尺高青灰磚牆,牆頭覆著琉璃瓦,冬日落雪時,白雪壓碧瓦,端的是肅穆雅緻。
門前立著兩尊漢白玉石獅,隻留側門供女眷通行,正門非大房夫人駕臨絕不開啟。
這次沾了安寧公主的光,馬車由正門進入,進了正門還要再過一道門。
到了此處,隨行的護衛們便要齊齊止步了,因這道門之內,外男一概不得入內。
安寧公主住進了正堂左側的院子,那是她每次來都住的地方,院子最大,溫泉最好,丫鬟婆子也最多。
王氏住進了右側的院子,比安寧公主的小些,卻也不差。謝意華、謝玉嬌、戚家姐妹、薑瑟瑟,各住一間廂房,雖不如正院寬敞,卻也精緻舒適。
薑瑟瑟的廂房在東側,推開窗便能看見一口梅花形的小湯池。
薑瑟瑟剛準備泡湯,戚家姐妹就過來串門了。
看到薑瑟瑟住的環境,戚家姐妹心裏稍微平衡了一點,薑瑟瑟這裏的廂房,倒是和她們的差不多。
等到戚家姐妹一走,安寧公主也派翠微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