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站在薑瑟瑟身後,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白了。
但薑瑟瑟坐在椅子上,看著安寧公主那雙沉靜的眼睛,卻定定地笑道:“如此的話,那真是太好了,多謝大夫人的安排。”
願意呀,怎麼不願意。
謝家雖然好,但是她也不能賴一輩子。薑瑟瑟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地知道這點。
安寧公主看著薑瑟瑟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裏忽然又有些不悅。
不說謝堯在安寧公主眼裏十全十美,就是謝家的榮華富貴,她也不放在眼裏嗎?!
世人忙忙碌碌,不過圖碎銀幾兩。
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普通人很難抵擋得住誘惑。
出身寒微之人,往往困於生計,極易為了些許利益便失了本心、走上歪路。而出身名門望族者,自幼浸在榮華裡,早已見慣了金玉滿堂,自然不會把一點蠅頭小利看在眼裏。
當然也有例外,但總是極少數的。
安寧公主懷疑道:“你肯甘心?”
薑瑟瑟搖搖頭,說道:“本來就不是我的,有何不甘?”
薑瑟瑟道:“瑟瑟隻求大夫人一件事。”
安寧公主眉頭微皺,以為薑瑟瑟要趁機提出什麼條件,雖然不悅,但還是道:“你說。”
薑瑟瑟道:“還請大夫人在瑟瑟離開後,不要為難孫姨娘和珣哥兒。”
這纔是她真正的軟肋。
薑瑟瑟思來想去,都覺得嫁給謝堯不太靠譜。雖然謝堯受寵,可是安寧公主拿他當眼珠子一樣。安寧公主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謝堯能保護她,但他的手伸不到二房去。
王氏是看安寧公主的臉色做事的。
一旦安寧公主拿她沒辦法,勢必要拿孫姨娘出氣。
安寧公主看著薑瑟瑟,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半晌點了點頭,說道:“與旁人無關的事情,我還不至於遷怒到別人頭上。”
薑瑟瑟站起身來,行了禮,輕聲道:“多謝大夫人。”
紅豆連忙跟在後麵,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榮安堂。
紅豆跟在後麵,看著薑瑟瑟那副沉默的樣子,心裏酸得不行。表姑娘也太可憐了,好不容易纔有個棲身之地,偏偏又遇到這樣的事情。
可要說三公子錯了,紅豆也不覺得,難得看到三公子如此認真地想要娶一個人。
大夫人也沒有錯,不過是希望自己兒子娶個門當戶對的貴女。
可表姑娘就更沒錯了。
紅豆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麵。
紅豆忍不住道:“姑娘,我現在就去找青霜姐姐說……”
大公子離開之際,青霜千叮嚀萬囑咐,叫她有什麼事情,立刻去聽鬆院告訴她。
薑瑟瑟卻猛地道:“不要去!”
安寧公主並不是要她的命,隻是要她離開這裏而已。
薑瑟瑟唯一的金手指就是看過小說,對書裡的人物做的事情和性格多多少少有一些瞭解,安寧公主雖然高傲冷漠,但卻不是那種草菅人命的性格。
所以薑瑟瑟信她。
夜已經深了。
舒荷院裏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風偶爾吹過,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
薑瑟瑟已經睡下了,綠萼在外間的小榻上值夜,呼吸均勻,睡得正沉。
湯圓輕手輕腳地從自己屋裏出來,縮著脖子,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看見她,才快步往院門口走去。
湯圓跟婆子打了個招呼,婆子立刻就放她出去了。
湯圓走得很急,腳下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分明是身懷武藝之人。
出了舒荷院,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聽鬆院的院門就在眼前。
湯圓進了聽鬆院就找青霜,青霜急急地披了衣服出來:“什麼事?”
湯圓道:“青霜姐姐,大夫人要把表姑娘送走。”
青霜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
夜色沉沉,寒麓的營帳裡燈火通明。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與帳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帳中燭火跳了跳,映出一張年輕英俊的臉。
謝玦坐在案後,未著冠,隻以一根白玉簪束髮,眉下是一雙狹長的眼,瞳色極深,分明是二十齣頭的青年,眼神卻像經了半世浮沉,冷靜、剋製,不泄露分毫情緒。
三皇子陳靖衍坐在對麵,隔著長案,目光在謝玦臉上停了片刻。
突然想起來一件傳聞。
說謝玦早年剛入翰林院時,常有人盯著他發獃,目光癡愣。
後來有一回,謝玦從書架前經過,也不知怎的,那書架竟直直倒了下去,正砸在對麵那人身上,當場砸得那人頭破血流,慘叫聲驚動了整個翰林院。
從此再無人敢盯著他看。
陳靖衍也端著酒盞,卻沒有喝,隻是慢慢地轉著,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的都是冬狩的事——哪裏的獵物多,哪裏的路好走,哪裏的雪太深不宜騎馬。
陳靖衍說著說著,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依舊隨意,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如何:“謝大人府上那位表姑娘,我倒是有幸見過幾麵。”
謝玦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陳靖衍,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陳靖衍唇角彎了彎,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繼續道:“薑姑娘生得著實好看。那日在蟠龍寺,她穿著一身紫衣從竹叢後麵轉出來,日光落在她身上,我還以為是見到了宸妃。”
謝玦目光莫測地看了陳靖衍一眼,放下酒盞,靠在身後的引枕上,“三殿下還記得宸妃?”
這話其實是在說陳靖衍是不是眼神不好,看錯了。
陳靖衍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
陳靖衍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笑容比方纔深了幾分,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小時候見過幾次,遠遠地看見她穿著紫衣從迴廊上走過,隻覺得像一團紫色的雲。”
陳靖衍頓了頓,看著謝玦,目光裏帶著幾分深意:“如今見了表姑娘,忽然又想起那團雲了。”
營帳裡安靜了一瞬。
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謝玦看著陳靖衍,目光依舊淡淡地笑了笑道:“三殿下想說什麼?”
陳靖衍也看著他,“謝大人是聰明人,我就不繞彎子了。我若是把那位表姑娘送到父皇麵前,謝大人覺得,父皇會是什麼反應?”
謝玦麵色瞬間就沉了下去。
他向來沉穩持重,言笑晏晏,慣於藏鋒斂銳,最是端方自持,此刻眉宇一斂,竟似籠了漫天陰雲,目光寒冽逼人。
陳靖衍被他威壓所震,不自覺繃緊了身子,笑意早已斂去,低低地說道:“我聽說,父皇從前最是珍愛一隻白玉酒杯,那酒杯瑩潤剔透,是世間難得的珍品,後來不慎打碎了,父皇痛惜良久,往後這些年,便四處尋了許多模樣相似的酒杯。”
謝玦一語未發,五指漸漸收緊,麵上卻依舊沉著自若地看著陳靖衍,問道:“三殿下,這是在威脅本官?”
陳靖衍立刻笑笑道:“謝大人誤會了。我不是在威脅謝大人,我這不是在跟謝大人商量麼?”
陳靖衍說完,端起酒盞,慢慢抿了一口,等著謝玦的回答。
營帳裡安靜極了。
炭火劈啪作響,燭火跳動著,在兩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謝玦靠在引枕上,想了一下,緩緩道:“此事,三殿下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陳靖衍眉頭微皺,等著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