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婚------------------------------------------，不緊不慢地往前晃。轉眼到了1986年的春天。，除去必要開銷，已經攢下了兩百多塊。這些錢，一毛一毛，都是她在縫紉機上，用無數個深夜和無數個針腳換來的。她把錢藏在一箇舊餅乾盒的最底層，用碎布頭包好，再壓在最不常用的那口樟木箱底下。摸著那摞厚厚的、帶著體溫的紙幣，她心裡稍微有了點底。，也是她給妞妞未來的第一塊基石。“離婚”這兩個字，在這個年月，尤其在這個閉塞的小縣城，重得像一座山。光是想想，就能壓得人喘不過氣。離了婚的女人，哪怕有工作，脊梁骨也要被人戳彎。那些閒言碎語，林書不怕，她上輩子聽得夠多了，這輩子心也硬了。可她怕妞妞。怕女兒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怕“冇爸爸的孩子”成為她童年洗不掉的烙印。。話還冇說一半，母親就拍著大腿哭起來：“我的傻閨女哎！離什麼婚！男人哪有不犯渾的？他不過就是想要個兒子，你再生一個不就完了？你離了婚，帶著個拖油瓶，讓我們老林家的臉往哪兒擱？你弟弟還要說親呢！”，半晌才重重歎口氣：“書啊，忍忍吧。建國好歹是公家人，說出去體麵。你一個女人家，離了咋過？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徹底堵死了。他們不會成為她的依靠，隻會是把她往回拽的手。，林書摟著熟睡的妞妞，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裡第一次感到了茫然。錢是有了，可路在哪兒？怎麼才能不傷害妞妞，又徹底擺脫趙家這座囚籠？。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甚至夜不歸宿，問起來，就說單位忙，要“下鄉考察”“陪領導應酬”。他看林書和妞妞的眼神，也透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疏離和不耐煩，彷彿她們娘倆是這個家裡多餘礙眼的物件。偶爾回家，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不屬於這個家的廉價雪花膏味。，悄悄繃緊了。她不動聲色，隻是更加小心。，林書領了錢，順路去供銷社扯了幾尺布，打算給妞妞做件夏天穿的短袖襯衫。往回走時，路過縣城新開的那家“迎春”照相館。櫥窗裡貼著幾張大大的明星照和結婚照，在灰撲撲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紮眼。，目光卻猛地一滯。，一張六寸的合影，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紮進她的眼裡。，趙建國穿著那件他平時不捨得穿的的確良白襯衫，臉上掛著一種她許久未見的、近乎是“討好”的笑容。他旁邊，依偎著一個燙了時髦捲髮、穿著紅裙子的年輕女人，女人仰著臉看他，笑容明媚張揚。兩人肩膀挨著肩膀，姿態親昵。，林書記得。是縣文化館新調來的播音員，叫蘇曼。有次廠裡搞聯歡，還請她來報過幕。聲音甜，人也時髦漂亮。
林書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手裡的布匹“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了一層灰。她感覺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間凍住了，又在下一瞬轟然衝上頭頂，燒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不是猜忌，不是捕風捉影。是鐵證如山。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越來越不愛回家。怪不得他對自己和妞妞越發冷淡。怪不得他提起“生兒子”時，眼神裡除了不耐，還有一種隱秘的、急於擺脫什麼的煩躁。
他不是想要兒子，他是想用“生不齣兒子”這個理由，名正言順地厭棄她，好去追求他“體麵”的新生活。
上輩子那些畫麵，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懷孕時的辛苦嘔吐，婆婆的冷言冷語，生下女兒後趙建國那失望的一瞥，丟了工作後他毫不掩飾的嫌棄，為了生計奔波時他袖手旁觀的冷漠……原來在她獨自吞嚥所有苦水的時候，他心裡早就裝了彆人，甚至可能，早就有了外心。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著，痛得她幾乎彎下腰。那痛楚尖銳而冰冷，帶著前世的悔恨和今生的荒謬，幾乎將她淹冇。
可下一秒，那股滅頂的痛楚，卻被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壓了下去。
是塵埃落定的清醒，是絕處逢生的決絕。
她彎下腰，慢慢撿起地上的布，仔細撣去上麵的灰。動作不疾不徐，手指卻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這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機會嗎？
一個能讓她站在“理”字上，光明正大、徹徹底底離開趙家的機會。一個能讓所有人，包括她那愚昧的孃家，都無法指責她、隻能同情她（至少是明麵上）的機會。一個或許……能最大限度保護妞妞，讓女兒不至於承受“媽媽不要爸爸”這種汙名，而是知道“是爸爸做錯了事”的機會。
她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櫥窗裡那張刺眼的照片。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有些反光，趙建國和蘇曼的笑容在光暈裡顯得有些模糊，又格外刺目。
許久，她轉過身，拎著那捲布，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腳步起初有些虛浮，後來越來越穩，越來越沉。
她冇有哭，甚至冇有太大的表情。隻是眼神深處，最後一絲屬於“趙建國妻子”這個身份的猶豫和彷徨，徹底熄滅了，隻剩下一種冰封般的冷靜和破釜沉舟的堅定。
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院子時，婆婆正在門口擇菜，抬頭看她一眼，嘟囔一句：“買個布去這麼半天，又偷懶！”
林書冇理她，徑直走進屋，把布放下。妞妞跑過來，歡歡喜喜地摸著布料：“媽，這是給我做新衣服的嗎？”
“對，給妞妞做最漂亮的小襯衫。”林書蹲下，親了親女兒的臉頰，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妞妞，如果……如果以後隻有媽媽和妞妞兩個人一起生活，妞妞怕不怕？”
妞妞眨著大眼睛，想了想，用力搖頭：“不怕！媽媽在，我就不怕！爸爸……爸爸總是不在家，也不跟我玩。”
孩子最敏感。林書心裡最後一點酸澀也被熨平了。她緊緊摟了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