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群妖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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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劍符的威力也超出了陸青硯自己的預期,
方纔並作劍指的兩根指頭都有些發麻。
他不著聲色的將左手揹負在身後,
轉身麵向白玉台眾妖,再度開口:
“煩請諸位,於此地自行散去修為,重修善果,
事畢之後,自行離去即可。”
白玉台上眾妖已經被方纔那一劍鎮住,
陸青硯聲音依舊溫和,卻比方纔少了些商量的味道。
眾妖自然是不敢不從,
殘存的數十位大妖,
無論身份如何尊貴,道行如何深厚,性情如何桀驁,
此刻都毫不猶豫的坐下散道。
“小的謹遵上仙法旨。”
“上仙慈悲!”
“謝上仙開恩!”
一道道妖力從這些大妖體內轟然爆發,
“噗!”
“呃啊!”
散道對妖的傷害自然是不小,
有的妖獸承受不住,直接顯出原形,萎頓在地,
一時間,平台上靈光縱橫,妖氣崩散。
這些妖獸少則耗費數十年光陰,
多則苦修數百寒暑,方有今日道行。
此刻一朝散儘,其中痛苦和不捨可想而知。
但相比於形神俱滅,這點代價已經說的上幸運。
禍兮福之所倚。
重修散道,雖然前功儘棄,
但是靈識不昧,記憶尚存,
對大道的感悟尚在,重修起來也往往事半功倍,
若是真的重修善果,未必不是一場破而後立的機緣。
陸青硯踩桃花而立:
“望爾等謹記今日之訓,好生修行,秉守正心。”
修行之路,漫漫其修遠兮。
欲求超脫,需要曆經天地人三重考驗,
今日這場生死抉擇,
於眾妖而言也算得上一場人劫。
眾妖齊齊散道,龐大的靈氣反哺天地,
霎時間秋葉山上靈氣蒸騰,
七彩霞光交織如夢似幻。
此地彙聚數十位大妖的磅礴靈氣,
還兼有陸青硯那道殘存劍意。
幾乎可以預見,
未來數十年內,秋葉山必將孕育出一方洞天福地。
雲念生已將狐大奶奶收入千山暮雨中,
方纔群妖散道,他自然是看在眼中,眼中驚異不斷。
他朝著陸青硯拱手道:
“陸道友神通蓋世,道法通玄,
今日一見,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雲心服口服。”
“此間事了,這孽狐我會帶回青丘處理。”
陸青硯隻是擺手:“塵埃落定,陸某也當離去。”
雲念生聞言立即道:
“道友若不嫌棄,願與道友同行一程,
正好也要去石盤村,給那土地一個交代。”
陸青硯看了他一眼,淡然說道:“腿長在雲道友身上,要跟便跟著罷。”
“善!”
二人聯袂下山,留下一地麵色各異的大妖。
此時秋葉山已雨過天晴。
雨歇山空,滿目皆是蒼翠欲滴。
山嵐舒捲,如紗也如帶,纏繞青峰之上。
雲開霧散處一道玉虹橫亙峰巒,
赤、橙、黃、綠、青、藍、紫,
七色交明,懸於翠壑之間。
虹橋之下,
霧氣尚未散儘,被夕陽鍍上金邊,
靈氣氤氳,美得不似人間。
雲念生本想騰雲,陸青硯卻隻願走路。
他旋即轉變了主意,跟著陸青硯走在山林間,
閒庭信步,享受著這雨後空山。
“陸道長。”雲念生隨意開口說道:“你就不好奇,這小狐妖怎麼習得我青丘術法的嗎?”
陸青硯看著遠處蒼翠山景:“雲道友若是想說,自然會說。”
“若是不願提起,陸某問了也無用。”
雲念生展顏一笑:“那我就說與道長,道長可要聽?”
“自然是聽的。”
“哈哈哈。”雲念生聞言,居然放聲笑了起來:
“那我偏偏此刻不告訴道長呢?”
陸青硯:“……”
“哈哈哈,開個玩笑嘛。”
雲念生似乎覺得陸青硯方纔的無語格外有趣,
笑得更加暢快了些。
說實話,陸青硯也覺得這雲念生性子奇特,
若不是親眼所見,他也很難將方纔那一副,視天下眾妖如無物的傲然姿態,
同眼前這人聯絡在一起。
雲念生看著陸青硯古怪的表情,
收斂了笑聲,嘴角依舊笑意不減:
“其實也冇什麼不可對外人言說的,說來,此事也是因我而起。”
他隨手撥開眼前樹枝:
“許多年前,具體是多久我也記不清了。
那日我在青丘後山一株名為月殊的古樹下悟道,
那月殊乃是青丘異種,
一甲子開花,一甲子結果,再得一甲子年纔會成熟。
其果蒼翠如翡翠,我們稱之為翠果。
此果於我等也有助於修行,
或是增長靈氣,或是助長道韻,妙用無窮。
若是被凡人吃下,可延壽三百年。
此果非有緣人不可得,除非自然落下,
若要強行采摘,果實便會瞬間化作清風消散。
任你道行通天,也留不下半分。”
“那日也是機緣巧合。”雲念生回憶道:
“我於樹下冥想,忽然聞到異香,
抬頭看去,恰好見到一顆翠果落下,
不偏不倚,剛好落入我手中,
我略感詫異,隻道此乃天賜機緣,
便當即將此果吃下,
吃完之後,隨手將果核丟入後山中。”
“誰曾想,這果核滾入山間,竟被一隻未開智的狐狸叼了去,
那狐狸依照本能,囫圇吞下果核。”
“結果,”雲念生搖搖頭:“這翠果雖無延壽作用,
卻也是月殊一樹精華所在,那白狐吞下後,
竟然藉助其中靈氣,強行衝開喉間橫骨,
通了靈竅,開啟靈智。
我覺得有趣,便提點了這小狐狸幾句。
這小狐狸悟性也不錯,一點就通,
我就順水推舟將她帶回了青丘,
允她自行修行,也算是結個善緣。”
他語氣漸漸沉了下來:
“它在青丘修行,進步頗為神速,不久便化了形。
可我漸漸也發現了不對。
它的禮數過於周全了些,
遇白鶴低頭,逢童子問好,
每逢講道,總是坐到最外圍。
有些時候啊,和同道起了爭執,
明明是對方有錯在先,
她卻先躬身致了歉。
起初我隻是以為,那是它天性靦腆。
後來纔看懂,那是自卑。
卑從骨中生,便是萬般不由人。”
“這般心境,修行如何能安?”雲念生歎息一聲:
“後來我聽說,它常對同道說起:
‘我這點微末道行,全是僥倖得來,和諸位比不得半分。’
它越是謙卑,那份不配得的念頭就紮得更深。”
“終於有一日,它在我閉關洞府外,磕了幾個頭,悄悄走了,
大約是覺得,離了青丘,離開我,才能真正擺脫那份壓得它喘不過氣的恩情。”
山風拂過,雲念生眼中也泛起波瀾:
“山外的修行,豈是它想的那般容易?
離了青丘庇護,在妖界,她那點微弱道行自然是不夠看的。
起初隻是艱難,後來越來越窘迫。
也許是某次困境中,下意識提到‘青丘故人’,
它發現對方態度轉變時,心情定然複雜至極。
從迫不得己的提及,再到習以為常的借用,
最後主動標榜,
扯起青丘作虎皮大旗,四處結交妖類,
強取靈泉寶地以為私,豪奪靈丹寶珠以為飾,
它穿最鮮亮的法衣,擺最闊綽的宴席,
拚命想要填滿心中因為自卑而裂開的縫隙。
它不是在享受,它是在示威,
向記憶裡那個總是低頭的自己宣戰。
行事日漸偏激,戾氣逐漸滋長。
後來,有同道輾轉告訴我,
此狐心性生變,近乎入魔,
我這才掐指推算,不得不親自下山。”
聽到這裡,一直冇有說話的陸青硯纔開口問道:
“方纔那狐妖雖然行事奢靡,但觀氣息,似乎並未有入魔的癲狂混亂。”
“魔有萬象,未必都是張牙舞爪。”雲念生淡淡說道,手中油紙傘撐開。
傘中水墨山水間,四尾妖狐魔氣升騰,
似是黑霧纏山,同水墨山水相融。
這般跡象,已經是墮入魔道。
“這便是它靈台深處的景象。”雲念生看著那傘:
“它將我隨手留下的緣,青丘容許的棲身之所,全都化作餵養心魔資糧。
自卑生根,怨恨澆灌,才成瞭如今這般模樣。”
這麼一說陸青硯也懂了,
所謂心劫成魔障,往往起於微末間,
外物皆可成應,
恩情可成負累,善緣可變惡果。
修行路上,步步驚心,不止在外,更在內。
一點執念也能引人入魔。
“恩情化作牢籠,善緣變作枷鎖。”陸青硯問道:這種情況最是麻煩,你待如何?”
雲念生語氣重回平靜:
“帶回青丘滌盪魔氣,施展望塵之法抹去記憶,
我會親自引它重走修行路,從白紙開始。”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看向陸青硯問道:
“陸道友,可有什麼話,讓我帶給它嗎?無論未來是否記得。”
陸青硯看著遠處村莊輪廓,隨口說道:
“心無掛礙,法無高低,來處何妨?去處何憂?”
雲念生細細品味著這幾句話,良久才拱手稱歎:
“善!大善!念生代她謝過道長了。”
山下村莊已經依稀亮起燈火,
山風拂過,混著雞鳴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