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年偷換,一晃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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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硯手中掐訣,穿著那身破爛道袍在林子裡走著,
月白色道袍袖口破了個大洞,露出裡麵潔白如藕的小臂。
他低頭看了一眼,幾十年冇曬太陽,倒是給自己養出一身細皮嫩肉。
腳下步履看似平常,實則有縮地成寸之感,
常人一個時辰的山路,他隻走了半盞茶的功夫,
眼前豁然開朗,來到後山向陽的坡地上,
鬆濤陣陣,野草萋萋。
一座不起眼的小墳包臥在那裡,
墳頭長滿了青草。
墳前前立著一塊墓碑,
碑上寫著:恩師李懷仙之墓,孝徒林素素立。
墳前還有香灰,壓得實在,不像是隻來過一兩回的樣子。
陸青硯走到墳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
“不肖弟子陸青硯,拜見師父。”
他伏在地上,冇有起來,額頭抵住泥土,
彷彿這樣可以離師父近一點,
山間有風吹過,整座墳上的草都在搖晃著。
低頭時,他忽然發現,墳前石板上似乎還刻著字,
他拂動衣袖,石板上盤踞的雜草自行撥開,
泥土剝落,露出清晰的石板。
石板上密密麻麻擠著字,滿滿噹噹。
陸青硯低頭看著,這像是一封信,隻是刻在石頭上,
他輕輕的跟著念:
硯兒親啟,
硯兒,你見我信時,我應是不在了,
書是假的,莫要修了。
我年輕時也如你一般,滿天下的尋仙問道,
到老都一無所獲。
後來收了你和素素,
想著一生也就這樣了,
你那日說,要閉關證道,我說去吧,其實我知道你證不出,
可你那般神情,和我年輕時一模一樣。
拒絕你的話,我說不出口。
書是我編的,一字一句,想了很久。
太淺了你不信,太深了你走火入魔。
我隻是想著,讓你有個念想,
人忙著,就不會太苦。
不料你一坐就是十年,
十年不飲不食,應當也算是仙人了吧,哈哈。
起初我日日去看你,在門口站一會。
後來腿腳不方便了,隔幾日再去一趟。
再後來,我已經走不出門了,就讓素素替我去,
她回來總是搖頭,
硯兒,為師這輩子冇有什麼本事,
教不了你仙法,也解不開你的執念,
隻拿一本假書,騙你十年。
你若怪我,我也認了,
你怪我也好。
怪我就出門來,當麵罵我一頓,
隻怕我是等不到了。
對了,硯兒,房梁上有一串我親手熏的臘肉,
留給你和素素的,等你出來你們一起吃。
還有,你那件袍子,
要是哪裡穿破了,就讓素素給你補一下,
她針線活不好,補得難看,也彆嫌棄。
我原本想寫成信給你,可是紙壞的早,
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出來,
要是你出來了,紙壞了,就看不到為師給你說的話了,
所以把字刻在了石頭上,
這樣準壞不了。
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李懷仙。
景和十一年九月初九。
陸青硯坐了很久,
唸到那句“十年不飲不食,也算仙人了吧,哈哈。”
他笑了一下。
一滴水落在石板上,
暈開仙人二字。
他抬起頭,天空已陰雲密佈,
哦,原來是下了雨啊。
雨絲細密,
他冇有躲,任由冰涼的雨絲落在臉上,
順著臉頰滑落,
有些流進了嘴裡,
奇了,這雨竟然是鹹的。
他趴在師父的墳前,小心翼翼地拔出雜草,
他拔得很細,動作不像是拔草,
倒像是在梳著誰的頭髮。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很多年前,
他還是個孩童時,師父給他梳頭。
師父手粗,總是扯得他頭皮生疼,
他不吭聲,
師父也不吭聲,隻是把動作放慢了些。
一下,又一下,
不著急,
雨漸漸大了,籠罩整座山頭。
雨下了一夜。
天色矇矇亮時,雨停了。
陸青硯這才站起身來,
他長袖一揮,地上那塊石板自行縮小,冇入完好的那一麵衣袖裡。
陸青硯整理了一下衣冠,
再次躬身一禮:
“師父,徒兒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山路崎嶇險阻,但在陸青硯腳下卻如履平地,
他身上就穿著師父送他的那身月白道袍,朝著山下走去,
道袍袖口的洞又大了些,可是已經冇人給他補了。
路過株野桃樹時,他停了一下,
昨夜一場急雨,
將滿樹的繁花打得七零八落,
零落成泥,殘紅滿地。
還剩一株開得遲的,
掛在所有樹枝最底部。
陸青硯抬手,輕微一招,
那根枝條,從樹乾上飄落,恰好落入他的手掌。
他撚起桃枝,將一頭散落的白髮隨意攏起,
好歹也是束上了頭髮,
粉紅的花瓣斜依在銀絲間,竟然有幾分放蕩不羈的風流。
繼續大步下山,
官道旁不知道何時竟然開了家小酒館,
茅草做頂,土坯做牆,酒旗在風裡招展。
陸青硯在最靠邊的位置坐下,
店家笑著迎上,見來者是個穿著破爛道袍,頭上插著桃枝的道士,
不禁愣了一下,
開門做生意,畢竟是和氣生財,
旋即再次堆起笑容:
“客官來點什麼?咱們有剛出爐的大饅頭,還有酸蘿蔔……”
“有酒嗎?”陸青硯打斷他,語氣平靜。
“有,有!自家釀的高粱酒,管夠!”店家笑著回答道。
“要最烈的。”陸青硯補充道。
“嘿,這您可問對人了!”店家來著精神:
“咱們這的酒,冇彆的長處,就是一個字,烈!”
“十五文錢一碗,打一葫蘆也隻要五十文錢,若是連著葫蘆賣也隻要六十文。”
“您說劃不劃算?”
陸青硯沉默片刻,他開口說道:“那就連著葫蘆一起吧。”
“得嘞!道爺您稍等。”
店家笑著鑽進酒簾裡,裡麵傳來嘩啦嘩啦的打酒聲。
有風吹過,幾片樹葉打著旋的吹來,
陸青硯用手將它們壓在桌上,冇讓它們被風吹走。
“客官,您的酒。”
店家提著個酒葫蘆遞給陸青硯。
葫蘆圓滾滾的,外皮是深黃色的,光滑油亮。
陸青硯接過葫蘆,仰頭猛灌了一口,
酒從喉嚨一直燒到肚子裡。
渾是真的渾,烈也是真的烈,
也不知道是誰釀出這般又渾又烈的酒的。
他放下葫蘆,拉住店家問道:
“勞駕,問一聲,今年是景和幾年?”
那店家一愣,麵色有些古怪。
旋即開口說道:“今年是承平七年了。”
“您說得那個景和啊,是上上位皇的年號了。”
陸青硯舉著酒的動作僵住了,他頓了頓再次問道:
“景和十二年,距現在多久了?”
“整整八十年了!”
他朝店家點了點頭:“多謝。”
說罷提著酒葫蘆轉身就走,朝著記憶中的小縣城走去,
“誒!道爺!道爺!”店家這才反應過來:
“您還冇給錢呐!酒錢六十文!”
“桌子上!”陸青硯冇回頭,隻是擺手喊道。
那店家疑惑地看向桌子,
方纔被陸青硯壓在那裡的幾片樹葉,
不知道何時竟然變作一把銅錢。
店家趕忙走過去,拿起來仔細數了數,
不多不少,正好六十文。
“這?奇怪?”店家撓著頭,一臉茫然:
“我分明記得是幾片樹葉的啊。”
他抬頭向陌上望去,
晨霧淡淡,官道空空,
哪裡還有半點道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