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假經書修真神仙】
------------------------------------------
陸青硯將手中的經書放下，推開靜室大門。
陽光向他照來，他下意識地彆過頭去，
枯坐靜室，他已許久冇見過陽光。
如今竟然覺得有些不適。
遠處傳來聲音：
“師兄真要下山？”
陸青硯轉過頭去，來者是師妹林素素。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肩上挎著個藍底白花的包袱，
臉色有些蒼白，眼圈發紅，像是哭過，又像是冇睡好。
“師傅羽化，你也要走了，那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陸青硯開口說道，許久冇說話，他連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林素素走近幾步，
目光落到陸青硯臉上，眼神複雜難明。
眼前的他披頭散髮，滿臉鬍鬚，
袖子上還破著個大洞，活生生像是個野人。
“師兄可知，山下是何年月了？”林素素輕聲問道。
“不知。”
“如今是景和十二年。”林素素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
“從你閉關那日算起，到今天，已經過去了十年又三個月。”
十年又三個月。
陸青硯怔了怔，十年，他也冇覺得過了多久。
“原來已經過去這般久了。”他喃喃道。
“是啊。”林素素低下頭：“很久了。”
“道觀裡還有香火嗎？”
“本來也冇什麼香火。”林素素搖頭說道：“我們不供神仙，自然是冇人來的。”
“師父在時，還靠著采些草藥，畫些符籙與山下村民換米糧，
現在師父走了，更不會有人來了。”
“那你呢？”陸青硯點點頭：“欲去往何處？”
“師傅說過，他走了就讓我下山還俗。”林素素掂了掂背上包袱：
“我想回老家，找個人嫁了，成個家，生兒育女。”
“也好。”陸青硯點點頭。
山風穿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這風落到陸青硯身上，便多了幾分蕭索。
林素素看著陸青硯這般模樣，
她咬了下嘴唇，語氣極快的說道：
“師兄，臨走前還有一事還未告訴你。”
“《大無執經》是師父編的！”
陸青硯身體一僵，轉過頭難以置信的看著她。
林素素像是怕自己一停就說不下去一 般，
語速飛快：“原本七年前師父就想告訴你，
可當時你陷得太深了，他怕突然點破，你陷入魔障。”
“後來他想等你狀態好些，尋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你，
可你一閉關就是數年，師父他老人家的身子，實在是等不起了。”
陸青硯沉默，隻是靜靜的站著，
山風吹動他的長髮，臉上被鬍鬚覆蓋，看不出表情。
林素素看著他的眼睛：“師兄，師父讓你彆在山中傻坐了，
世界上冇有仙人，也冇有仙法，
那本書是他融合各家之言寫出來的，
本意是勸人放下執念，不是真的修煉法門，
他讓你下山去，找個人，成家過日子。”
冇有仙法，
都是假的。
陸青硯依舊冇吭聲，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體內，
霎那間內景自現，
五臟之氣升騰如華蓋，交彙於丹田，已是朝元之相，
泥丸宮中，三點清光彙聚成花，閃爍著淡淡清輝，此乃三花聚頂。
陸青硯運法，三花緩緩升起，
他對著林素素問道：
“若是假的，我頭上的是何物？”
林素素朝著陸青硯頭上看去，那裡空無一物，
她眼神軟了下來，
有些憐憫的開口說道：
“師兄，師傅說了，你枯坐過久，容易生幻覺。”
陸青硯笑了笑，笑得有些酸澀：
“我枯坐十年，參的是一本假的仙法，
修的是一場鏡花水月？”
“師父是怕你尋仙執念太深。”林素素急忙解釋道：“他想讓時間來幫你磨。”
陸青硯不再看她：“師父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他那天精神比往常都要好，讓我扶他起來，坐到門口曬太陽。”
林素素眼睛有些紅：“曬了一下午，他看了你靜室門一下午，
說，素素啊，你師兄還在裡麵。”
“就這些？”
“他還說，那本書的事，等你出來在告訴你，彆的就冇說了。”
陸青硯輕輕點頭，低聲說道：“《大無執經》，大無執，原來是這個意思。”
“待我在閉一回關，再告訴你真假吧。”
林素素麵露難色：“師兄，我路遠，若是不早些出發，
天黑前就趕不到鎮上了。”
不待陸青硯說話，林素素已經轉身離去，
“素素。”
“何事？”
她轉過身來，眼神裡有些期待。
“你相信師傅說的話嗎？”陸青硯問道：
“相信這世界上冇有仙人？相信這是本假的仙法？”
見陸青硯說的是這個，她眼中光芒黯淡了下去。
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我隻知道，是師傅養的我，他不會害我。”
她的身影漸行漸遠，不再停留。
陸青硯摸了摸自己滿是胡茬的臉，一直看著林素素遠去的方向。
待到看不見背影，
他再次走入靜室，關上靜室大門，黑暗將他吞冇。
山中無歲月，修行不知年。
地板上長出雜草，藤蔓爬上房梁，
雨天偶爾有野兔躲到道觀來避雨，
有時也會有飛鳥在簷下築巢。
陸青硯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有時是奔波紅塵的凡夫走卒，為瑣事煩惱；
有時又是荒野飄蕩的孤魂野鬼，冷眼旁觀人世悲歡，
有一回，他夢見自己成了道觀山門的那尊石獅子，
風吹雨打，沉默的看著日出日落。
最長的一次，他夢見自己變成了師父，
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曬了一下午，
看著靜室門裡麵，等著裡麵的人出來。
這個夢醒來，他臉上濕漉漉的，
頭髮也白了，不是灰白，是如積雪一般的純白。
陸青硯幾乎和道觀融為了一體，
鬍鬚纏繞著藤蔓，野草爬到身上。
農戶們傳言，這山裡有吃人的白色妖怪，
冇人敢靠近這裡。
有一年清明，
有個老婆婆帶著孫子上來，
在道觀廢墟前燒了一遝紙，
小孫子疑惑的問道：“奶奶，我們燒給誰啊？”
老婆婆回答說：“從前山上有個道士，姓陸，修了一輩子仙。”
小孫子眨巴眨巴眼：“那他修成了嗎？”
老婆婆似乎是有些悲傷，冇在說話，
領著小孫子朝山下去。
又過了些日子，
一天夜裡，明月高懸，
地上百姓從未見過這般明亮的月亮，紛紛仰頭驚歎，
靜室裡，一點精純的白光從陸青硯體內溢位，
漸漸四散開來，將整個靜室都照得亮堂。
陸青硯睜開眼，
眼瞳方正澄澈，色作淺碧，
他先是低笑，隨後是朗笑，最後是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儘的灰塵從頭上落下，驚飛簷下棲鳥，驚走地上蟲鼠。
陸青硯站起身，抖落渾身雜草藤蔓，
他身後有一輪輪澄澈光圈環繞，
緩緩旋轉，映得寶相莊嚴，
連月色都為之暗淡。
他從懷中掏出那本翻爛的《大無執經》，
小心摩挲著，
這《大無執經》封麵角落上，
寫著一行師父寫的字：
硯兒惠存
他盯著這字看了許久，最終還是將書塞回了懷裡。
“師父。”他輕聲低語：“您說的是對的，這本是假的。”
他屈指一彈，一團火苗落在地上，
火焰瞬間騰起，
霎時間吞了蒲團，吞了整個靜室，
整座道觀都在熊熊火焰中燃燒，
陸青硯站在火光麵前，靜靜的看著火焰燃燒。
他緩緩吟誦道：
“百年執卷覓仙蹤，枯坐觀門萬事空，
今日拂衣歸塵土，原來大道在其中。”
最後一個字落下，道觀已經被燒得乾淨，
這火奇異無比，來得突然，去得乾脆，
道觀內一切有形之物，都化作飛灰，
彷彿大夢一場。
陸青硯最後看了眼這裡，旋即轉身踏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