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他的手還是沒好,陰雨天還是會疼,幹不了重活。可他不躲了,也不硬扛了。疼就說,冷就講,想吃什麽就提。
阿昭每次都給他弄。
不說什麽,但都弄。
蘇琴有時候來串門,看著兩人一個在灶台前忙活,一個在旁邊眼巴巴等著,就忍不住偷笑。
“哎喲喂,這哪兒是姐弟啊,這分明是——”
“蘇琴。”阿昭打斷她。
蘇琴立刻閉嘴,可那笑憋得滿臉都是。
沈羨也不惱,就跟著笑。
笑完了,繼續看阿昭。
看她切菜,看她燒火,看她把飯盛進碗裏,端到他麵前。
“吃。”
他低頭吃,大口大口。
吃完了,把碗洗幹淨,放回碗架裏。
阿昭在裏屋繡花,聽見外麵的動靜,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又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可這個夜晚,好像也沒那麽平常。
因為她在等他來問:姐姐,手疼。
因為他在等她回答:過來,我給你揉。
因為那道虛掩的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縫不大。
可光已經透進來了。
那支商隊是黃昏時分進鎮的。
駱駝鈴鐺叮叮當當地響,穿過鎮子中央的青石路,驚起一群覓食的麻雀。打頭的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胖子,騎在馬上,扯著嗓子喊:“借過借過!貨多人多,借過借過!”
蘇琴正蹲在阿昭家門口嗑瓜子,看見商隊過去,眼睛都直了。
“哎喲喂,這麽大陣仗?”她站起來,伸長脖子往那邊瞅,“這是從哪兒來的?”
旁邊賣豆腐的劉嬸搭話:“聽說是從西邊來的,販藥材的,路過咱們鎮,明兒一早就走。”
“藥材?”蘇琴眼珠子一轉,回頭衝屋裏喊,“阿昭!有商隊!賣藥材的!說不定有回香草!”
阿昭正在繡花,手裏的針頓了一下。
沈羨在旁邊坐著,耳朵也豎起來了。
蘇琴已經跑沒影了——去湊熱鬧了。
阿昭低頭繼續繡花,沒說話。
沈羨看看她,又看看門外,心裏開始活泛起來。
第二天一早,阿昭去繡坊了。
沈羨等她走遠,立刻爬起來,揣上攢了許久的幾塊碎銀,往鎮上跑去。
商隊還沒走,正在鎮口收拾行裝。那個絡腮鬍子的大胖子站在馬車旁,指揮著夥計們裝箱。
沈羨湊上去,有點拘謹地問:“請問……你們有回香草嗎?”
胖子低頭看他一眼:“回香草?有啊,你要多少?”
沈羨眼睛亮了:“要一份!多少錢?”
胖子報了個數。
沈羨把碎銀掏出來,數了數——剛好夠。
他遞過去,胖子從車裏翻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他:“喏,新鮮的,剛收的。”
沈羨接過來,攥在手裏,笑得眼睛都彎了。
他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衝胖子鞠了一躬:“謝謝!”
胖子看著他的背影,撓撓頭,嘟囔了一句:“這傻小子……”
旁邊走過來一個瘦高個,站在胖子身邊,也往沈羨跑遠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麽了?”
胖子回頭:“沒事,一個傻小子,買回香草的。”
瘦高個點點頭,沒再問,繼續收拾東西。
太陽剛剛升起來。
沈羨回到家,把那小布袋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然後就坐在旁邊等。
等阿昭回來。
等她把門推開。
等她看見桌上的東西。
他越想越美,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阿昭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他坐在那兒,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掃了一眼桌上那個小布袋,又看看他。
“這是什麽?”
沈羨把布袋往她麵前推了推,獻寶似的說:“姐姐,你開啟看看。”
阿昭看著他,慢慢開啟布袋。
一股熟悉的香味飄出來。
回香草。
她的手頓住了。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羨。
那眼神,讓沈羨心裏咯噔一下。
“哪兒來的?”
沈羨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商、商隊啊,昨天來的那個,有賣——”
“你去清溪鎮了?”
沈羨這才明白她誤會了,趕緊解釋:“不是不是!我沒去!是商隊帶來的,他們在鎮上賣,我就——”
“一個人去的?”
“啊?”
“我問你,一個人去的,還是有人陪著?”
沈羨被她問懵了:“一、一個人啊,怎麽了?”
阿昭的臉色變了。
她把那布袋往桌上一放,聲音壓得很低:“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一個人去!不許一個人亂跑!你手還沒好利索,萬一路上出點什麽事,萬一碰上那些人——”
“姐姐!”沈羨打斷她,急得站起來,“我沒去清溪鎮!真沒去!商隊就在鎮口,我走過去幾步就到了!”
阿昭看著他,胸口起伏著,不說話。
沈羨被她看得心慌,聲音也低下來:“我、我就是想給你買……上次為了這個,害你差點出事,我想讓你再吃到那個味道……我就……”
他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阿昭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樣子,看著他那雙紅了的眼睛,看著桌上那袋回香草——
她的氣慢慢消了。
可她還是沒說話。
沈羨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過了很久,阿昭走過來,拿起那袋回香草,開啟,聞了聞。
然後她抬頭看他。
“沒去清溪鎮?”
沈羨拚命搖頭。
“就在鎮口?”
拚命點頭。
阿昭沉默了一會兒。
“下次,叫上我一起。”
沈羨愣住了。
阿昭把那袋回香草收起來,轉身往灶台走,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個人亂跑,萬一出事怎麽辦?你以為你是誰?銅頭鐵臂?”
沈羨站在那兒,看著她忙活的背影,看著她把那袋回香草小心地放在櫃子裏,眼眶又紅了。
可他這次是高興的。
她不是真的罵他。
她是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