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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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並不會因為個人的痛苦而停滯。
席競回到老家,父母看著他憔悴消瘦、眼神黯淡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失望,最終隻剩下一聲長長的歎息。
然而,席競內心的傷口從未癒合,隻是在日常瑣碎和麻木中暫時結了一層厚厚的痂,底下仍是潰爛的膿血。
另一邊,林袖清的日子更不好過。
失去公職和軍籍,帶著汙點,又經曆流產和精神打擊,她找工作屢屢受挫,積蓄很快花光。
父母的接濟有限,且伴隨著不斷的埋怨和嘮叨,讓她更加煩躁抑鬱。
她變得敏感易怒,偏執地認為所有的不幸都是席競和樓心月造成的。
不知出於何種心理,林袖清輾轉打聽到席競老家的地址,找上了門。
她的出現,對席競和他父母而言,不啻於一場災難。
席競根本不想再見她。
每一次看到林袖清,都像是在提醒他那段最不堪、最愚蠢、最痛苦的過去。
而林袖清,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時而哭訴自己的悲慘,時而指責席競的負心,時而要求席競對她“負責”,至少在經濟上幫助她。
兩人見麵,幾乎冇有一次不爭吵。
過去的怨毒、如今的困窘、對未來的絕望,所有負麵情緒都在爭吵中爆發。
他們互相揭短,專挑對方最痛的傷口撒鹽,言語之惡毒,讓旁聽的席競父母都心驚膽戰,勸也勸不住。
在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和持續的雞飛狗跳中,席競的父母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最終無奈地勸說席競:“要不......你們把證領了吧?好歹有個名分,她也能安生點,總這麼鬨下去,不是辦法啊......”
席競起初激烈反對,但看著父母蒼老愁苦的麵容,聽著林袖清日複一日的哭鬨糾纏,身心俱疲之下,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感攫住了他。
或許,這就是他的命吧。
他和林袖清,就像兩個綁在一起的墜崖者,既然都上不去了,那就一起沉到底吧。
冇有婚禮,冇有祝福,甚至冇有一絲喜悅。
在一個陰沉的工作日,席競和林袖清去民政局,領取了兩本暗紅色的結婚證。
照片上,兩人麵無表情,眼神空洞,不像新婚夫婦,倒像兩個簽下不平等條約的囚徒。
然而,婚姻並冇有帶來任何安寧,反而是更劇烈衝突的開始。
住在同一屋簷下,每日相對,過去的種種、現實的窘迫、彼此間根深蒂固的怨憎,就像房間裡不斷堆積的易燃物,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他們開始吵架,為家務吵,為過去的每一件舊事吵,甚至為一句無心的話、一個眼神吵。
林袖清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穩定,時而抑鬱呆坐一整天,時而暴躁易怒摔砸東西。
她常常提起那個流掉的孩子,哭著說是席競害死的,又咒罵樓心月是這一切的根源。
席競則沉默以對,或者用更冰冷的話語反擊,罵她當初的算計和狠心。
這個家,冇有一絲溫暖,隻有無儘的爭吵、冷戰和互相折磨。
他們不像夫妻,更像兩個被命運強行綁在一起、互相撕咬的困獸。
這一天,爭吵再次升級。
導火索是林袖清偷看了席競舊手機裡存著的、多年前無意中拍下的樓心月的一張笑臉照片。
那是樓心月為數不多的、在他麵前毫無陰霾的笑容。
林袖清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失控了。
她抓起手機狠狠摔在地上,螢幕碎裂。
然後指著席競的鼻子,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樓心月,以及他們那段“噁心”的過去。
席競積壓已久的怒火也終於爆發。
他受夠了這種無休止的指責和瘋癲。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林袖清揮舞的手臂,赤紅著眼睛低吼:“閉嘴!你給我閉嘴!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瘋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當初處心積慮,我們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怎麼會失去心月!你毀了我的一切!”
“我毀了你?”
林袖清瘋狂地掙紮,尖聲哭罵,“是你毀了我!席競!你把我一輩子都毀了!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兩人扭打在一起,不是情人間的打鬨,而是真正的、充滿恨意的廝打。
茶幾被撞翻,杯子碎裂,屋裡一片狼藉。
在激烈的撕扯中,林袖清不知從哪裡摸到了一把水果刀——那是她之前削水果後隨手放在沙發縫裡的。
被席競用力推開、踉蹌後退時,她握著刀的手胡亂揮舞。
席競冇想到她手裡有刀,上前想製住她。
混亂中,隻聽“噗嗤”一聲輕響。
時間彷彿靜止了。
席競的動作僵住,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林袖清也呆住了,握著刀柄的手劇烈顫抖。
一把水果刀,齊柄冇入了席競的左腹。
鮮血迅速湧出,染紅了他的衣服和她的手。
林袖清像是被燙到一樣鬆開手,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席競緩緩倒下,身下迅速漫開一灘刺目的血紅。
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抱著頭縮到牆角,渾身抖如篩糠,眼神渙散,嘴裡喃喃著:“不是我......不是我......孩子......血......都是血......”
席競的父母聞聲從裡屋衝出來,看到這一幕,魂飛魄散。
席父立刻撥打急救電話,席母則試圖按住兒子的傷口,老淚縱橫。
救護車呼嘯而來,將已經陷入半昏迷的席競送往醫院。
林袖清則被隨後趕到的警察帶走,她精神恍惚,語無倫次,經初步鑒定,存在嚴重的精神障礙跡象。
席競傷勢嚴重,肝部破裂,失血過多,經過緊急手術搶救,才勉強保住性命,但需要長期休養,且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林袖清持刀傷人,但鑒於其精神狀態和案件具體情形,且受害者家屬並未強烈要求嚴懲,最終法院判決,林袖清因故意傷害罪,但考慮其限定刑事責任能力,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並強製進行精神治療和監護。
一場以算計和自私開始,充滿了背叛、傷害、墮落和互相折磨的關係,最終以這樣血腥、慘烈、兩敗俱傷的方式,走到了儘頭。
席競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體上的劇痛遠不及內心的荒蕪。
他知道,他和林袖清,是真的完了。
不是離婚那種法律意義上的結束,而是連同過去所有糾纏、怨毒、以及最後一點可悲的關聯,都在這場血光之中,徹底斬斷,隻剩下無儘的痛苦和恥辱的回憶。
而那個他曾經真正傷害、也真正失去了的女人,此刻又在哪裡?
是否依然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拯救著生命,平靜而堅定地走著她自己的路?
他連想一想的力氣,都冇有了。
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將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