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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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跋涉,輾轉顛簸。
席競第一次如此切身地體會到,從和平國度前往一個戰火紛飛的地帶,是多麼困難而危險的事情。
航班不能直達,需要多次轉機,最後一段路程甚至要搭乘破舊的、擠滿了難民和物資的卡車,穿越檢查站和不時有流彈飛過的荒野。
當他終於根據模糊的資訊,找到那個位於交界地帶、由無國界醫生組織支撐的難民營醫療點時,整個人已經疲憊不堪,鬍子拉碴,身上的衣服皺巴巴沾滿塵土,與周圍逃難的人們幾乎無異,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還燃燒著一種執拗的光芒。
醫療點比他想像的還要簡陋和繁忙。
低矮的帳篷連綿,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塵土和苦難的氣息。
穿著白大褂或戴著紅十字袖標的人員步履匆匆,擔架床來回穿梭,孩子的哭喊、傷員的呻吟、醫務人員簡短的指令聲混雜在一起。
席競站在外圍,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個忙碌的身影。
終於,在一個相對較大的、作為手術室的帳篷外,他看到了她。
樓心月剛結束一台手術,正一邊摘著沾血的手套,一邊微微側頭和旁邊的當地助手交代著什麼。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白皙的麵板被這裡的陽光和風沙磨礪得有些粗糙,卻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色。
她穿著簡單的刷手服,外麵套著沾了汙跡的白大褂,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五官。
陽光照在她臉上,汗水沿著鬢角滑落,她的眼神專注而平靜,帶著一種曆經淬鍊後的沉穩力量,彷彿周遭的混亂與苦難都無法撼動她內心的秩序。
僅僅是這樣一個側影,就讓席競的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疼痛伴隨著難以言喻的酸楚和自慚形穢洶湧而來。
她看起來......如此不同,如此耀眼。
就像他之前在新聞裡驚鴻一瞥感受到的那樣,她找到了自己的戰場和價值,在那裡發光發熱。
而他,像陰溝裡的老鼠,掙紮在泥濘的過去和毫無希望的未來裡,滿身汙穢地來到這裡,企圖尋求一絲根本不配得到的慰藉或原諒。
他僵在原地,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是貪婪地、又帶著無儘痛悔地看著她。
或許是感受到了過於強烈的注視,樓心月若有所覺,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有片刻的靜止。
席競看到樓心月眼中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迅速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太多情緒波動,就像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略微麵熟的陌生人。
那眼神,比任何憤怒的指責或激烈的憎恨,更讓席競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絕望。
她真的,已經徹底放下了。
他在她心裡,連恨的資格都冇有了。
樓心月隻是微微蹙了下眉,對助手又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朝席競這邊走了過來。
步伐平穩,冇有絲毫猶豫或迴避。
“席競?”她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平靜,像是在確認一個普通來客的身份,“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目光掃過他狼狽的樣子,冇有流露出任何關切或好奇,隻有純粹的疑問。
“樓心月。”
席競乾澀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他上前一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我......我來找你。我想......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這句話在他心裡盤旋了千萬遍,此刻說出來,卻輕飄飄的,蒼白無力得可笑。
樓心月靜靜地看著他,冇有說話,似乎在等待他繼續說下去,又或者,根本不在意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的沉默讓席競更加慌亂無措,積壓了太久的話語雜亂地湧上來:“對不起,心月,真的對不起,是我錯了,錯得離譜。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算計你,不該在那個時候拋下你......我看了新聞,知道你在這裡,我隻想親口跟你說一聲對不起,我不求你能原諒我,我知道我不配......”
他語無倫次,眼眶發熱,視線有些模糊。
曾經在戰場上麵對槍樓彈雨都麵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惶恐地祈求著一點渺茫的諒解。
樓心月聽完,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
她甚至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疲憊和疏離。
“席競,”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說完了嗎?”
席競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她。
“如果你來,隻是為了說這些,那麼我聽到了。”
樓心月繼續說道,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卻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向更遠的地方,“至於原諒不原諒,冇有意義。”
“不是的,心月,我......”席競急切地想辯解。
樓心月抬手停頓了一下,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微光,但那光芒太淺,轉瞬即逝。
“看在我們......好歹相識一場,曾經是名義上的夫妻份上,我最後給你一句忠告:席競,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選擇的,後果也需要你自己承擔。不要再來找我,不要活在過去裡。對你,對我,都好。”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就要返回帳篷。
“心月!”席競不甘心地喊住她,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你就......真的這麼恨我?連一句道歉都不肯接受嗎?”
樓心月腳步頓住,冇有回頭,隻是側了側臉,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清晰而冰冷:
“我不恨你。恨太累了,我隻是,不在乎了。”
“另外,這裡很危險,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不給彆人添麻煩,請你儘快離開。”
話音落下,她毫不猶豫地掀開帳篷的門簾,走了進去,身影消失在忙碌的醫療人員之中。
席競站在原地,如同被遺棄在荒漠中的石像。
耳邊迴響著她那句“我隻是,不在乎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穿了他最後一點可憐的希冀。
不在乎了。
比恨更徹底,比怨更決絕。
他終於明白,他失去的,不僅僅是樓心月這個人,更是她曾經毫無保留給予他的那份真心和信任。
而他,用最殘忍的方式,親手將其碾碎,再無挽回的可能。
陽光依舊炙熱,醫療點依舊繁忙。
但他卻感到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空洞。
他來了,他見到了她,他說了對不起。
然後呢?
冇有然後了。
他的救贖,他的懺悔,他自以為能緩解內心痛苦的“儀式”,在她徹底的“不在乎”麵前,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