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素來有‘黑災’與‘白災’的說法。”
“‘黑災’本質是旱災,多發於遠離水源的草場、冬季降雪不足的年份。”
“至於‘白災’,就是我們眼下遇到的這種情況——春寒不退,積雪嚴重影響了牧草的生長。”
“有白災的年份,要是再疊加從薩哈沙漠席捲而來的塵暴,咱們就有幸見識拳頭大的冰雹和傳聞中的‘黑暴雪’了。”
馬車上,李維眺望著窗外青白交映的草原雪景,如是對梅琳娜解釋道。
話到末尾,又難免歎了一口氣。
大自然的威力,遠非人力可以匹敵。
如今灰霧山脈的南側陰雨連綿,北側的草原更是遭了白災,對李維來說當真是流年不利、“雙喜臨門”。
梅琳娜點了一根熏香,又從腰包裡取出一小盒藥膏,撚出一團,在手背上細細抹開,瑩白纖細的手指緊接著點上了李維的眉心。
一股暖流隨著梅琳娜揉捏的動作在李維的眉心擴散,夾雜著好聞的茉莉花香。
李維頓覺心曠神怡,這一路的奔波勞累似乎也舒緩了不少,一直緊擰的眉頭也放平了些許。
梅琳娜的眸底劃過一絲心疼,小心摟住李維躺進自己的懷裡,有意岔開話題:
“可我們這一路走來,大片大片的草地看起來更像是從來冇有被牲畜啃食過的跡象?”
感受著梅琳娜的指尖傳來的絲絲熱力,李維舒服地眯起了眼,嘴上含糊不清地迴應道:
“咱倆去年在愛蒙塔爾采集的58種草料,當中隻有21種在牛、馬、羊等牲畜的食譜之中。”
“不幸的是,這21種草料在草原上的總量,加起來都不如針茅草這一種‘雜草’。”
“要是單單限定在馬這一種嬌貴的牲畜上,能夠讓馬吃了不掉膘的草料,更是百不存一。”
“換句話說,草原上看似到處都是草,真正稱得上‘牧場’的,也就那麼幾片地方。”
話說到這裡,李維不禁又想起了當初自己對梅琳娜的種種提防與算計,一雙賊手心虛地撫摸著小姑孃的大腿、乾咳一聲:
“我當初選擇修建營地的地址,除了交通規劃外,也有這方麵的考量。”
梅琳娜杏眼彎彎,她當然讀得懂李維的心虛,卻故意拿捏出一副崇拜的口吻:
“李維子爵果然算無遺策。”
“那是。”
李維十分受用地抬了抬下巴。
梅琳娜抿嘴竊笑,這一路相伴,她倒是體會到了“哄孩子”跟“哄男人”有頗多異曲同工之妙。
……
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
李維閉目養神不久,前探的通訊兵便帶回了一號營地的相關負責人。
“一號營地駐守、鷹擊騎士賈斯珀·希爾見過少君大人!”
“守備副官、鷹擊騎士羅根·菲捨爾見過少君大人!”
“商隊管事安傑羅、見過少君大人!”
三聲帶著忐忑的覲見唱喏在馬車外炸響。
李維睜開雙目,眉眼間的溫情與眷念隨著梅琳娜替自己輕撫衣裳褶皺的動作儘數褪去。
等到車簾掀開,出現在眾人麵前的,便是冷麪無私的荊棘領少君了。
“傷亡如何?財貨損失可清點出來了?”
李維的語氣算不上溫和。
從逃俘米洛什那裡,李維已然撬出了營地遭受黑暴雪襲擊的訊息。
望著五花大綁的米洛什,賈斯珀三人眼神低垂地交流了一小會兒,終究是由財務·安傑羅硬著頭皮上前兩步:
“啟稟、啟稟少君大人,此次‘黑暴雪’來得猝不及防……”
眼看李維的眸色愈發深沉,安傑羅又趕忙掐斷了廢話:
“走失、死傷各類牲畜共計1800多頭,其中二等戰馬5匹……”
“……人員傷亡方麵,仰賴兩位守備大人指揮有方,隻有幾個匠人和牧民受了輕傷,至於俘虜方麵……”
安傑羅說著說著目光便掃向賈斯珀。
賈斯珀心中暗罵,倒也不敢推辭,畢竟看管俘虜是自己這個營地駐守的職責,連忙上前、與安傑羅並肩而立:
“稟少君,戰俘死亡在80人左右,多在突如其來的暴雪中凍斃。”
“至於逃跑的人數,”賈斯珀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米洛什,額頭冷汗直冒,“尚有兩人不知下落,屬下已經派出了斥候四處追索。”
有望遠鏡在,賈斯珀神態之間對此倒是頗有信心——就像之前幾次戰俘逃亡那樣。
透過李維與車簾之間的縫隙,梅琳娜細心觀察著眾人的應對,心中喟歎,商人的圓滑世故當真是刻在骨子裡的,哪怕李維也杜絕不了這種風氣。
而對李維來說,雖然戰馬的損耗令他老臉一黑,但人員傷亡的數字倒是在他的接受範圍內,於是指了指地上的米洛什、放緩了口吻:
“把所有俘虜都召集起來,當著他們的麵對這條草原狗用‘馬拖之刑’。”
“告訴他們,逃跑,就是這個下場!”
所謂“馬拖之刑”,顧名思義,就是把人栓在馬後活活拖死的刑罰。
除開足夠血腥外,這種刑罰在庫爾特人的民俗信仰中,也具有特殊的意義——被“馬拖之刑”處死的庫爾特人,靈魂不得安息。
這本是庫爾特敵對部落之間斬草除根的心理慰藉,如今自然也是被荊棘領一併笑納。
不過李維本人並冇有現場觀摩這種血腥刑罰的嗜好。
在抵達營地後,工頭·李維稍作休息,便徑直趕往了地下水渠的施工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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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年代,所有地下工程都離不開豎井。
它既是對地質的勘探,也是後續節點的定位、出土和通風。
等到水渠建成後,豎井也是日常維護的入口。
如此重要的工作,自然是分派給了李維親手組建的荊棘領自然資源第一測量隊。
“努涅斯·達爾文,見過少君大人!”
測繪隊長努涅斯原本俊逸的麵龐,在風雪與紫外線的共同摧殘下,黑中泛紅,紅中帶紫……
李維幾乎就認不出來了。
“閒話少敘。”
李維擺手製止了努涅斯的行禮,大步上前,走近那個直徑約摸1米左右的豎井井口,揚了揚眉:
“說說吧,都遇到哪些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