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同一事物的看法往往會隨情境變化左右搖擺,俗稱“屁股決定腦袋”。
比如說,維基亞的百餘座鐘樓之於李維。
就在昨天,李維還覺得這慶典的鐘聲是如此悅耳,“如聽仙樂耳暫明”、“接著奏樂接著舞”。
到了今天,當此起彼伏的嗡鳴持續不斷地擾人清夢時,李維又恨不得把這些破銅爛鐵拉去熔了。
第八聲鐘鳴剛剛落幕,《起床號角響》的旋律緊接著在李維居住的套房外響起。
這是天鵝堡的侍者們在用嘹亮的小號吹奏著晨曲,提醒著城堡內的賓客們,國王陛下起床了。
正如拉辛昨日所說,天鵝堡的一切都要圍繞國王陛下的意誌運轉,包括所有人的作息。
敲門聲響起。
“請進。”
整理好著裝的李維不緊不慢地開口。
推門而入的女仆長有些錯愕——她是來服侍這位謝爾弗家的少爺穿衣洗漱的——但看樣子是冇有這個必要了。
這讓女仆長心生遺憾。
跟在四名侍女身後的牧師與醫師同樣呆立當場,顯然眼下的場景不在他們的預料之內。
“有什麼事?”
李維下巴微抬,擺出“謝爾弗嫡子該有的冷傲與矜貴”。
“尊敬的李維·謝爾弗子爵,早安。這是您的晨禱牧師與身體健康檢查醫師。”
為首的女仆長側身致禮,讓出身後的牧師與醫師。
“我冇有禱告的習慣。”
李維的語氣不容拒絕,冷澹的目光盯著那一身紫袍的牧師,直到對方屈服地低下腦袋。
“至於你,”李維這纔看向一旁臉色蒼白的醫師,“還請告知,身體健康檢查包括哪些內容?”
“已經,已經檢查完了。”
醫師同樣低下頭去,小聲奉承道:
“子爵先生您的身體狀況好得可以徒手打死一頭豹子。”
身為宮廷禦醫,察言觀色遠比醫術本身更重要,這位醫師顯然掌握了精髓。
“很好。”
李維上前兩步,意義明確地拍了拍醫師胸前的家徽,扯出一絲微笑:
“團結是生存的法則,很高興我們能達成共識。”
醫師臉色發苦,嘴上唯唯諾諾,應也不是不應更不是,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和牧師拉開了距離。
教會與謝爾弗之間的齟齬,他一個小貴族的旁支,冇資格也不願意頂在最前線。
“現在還有時間。”
李維不再關注貌合神離的牧師和醫師,轉身看向麵色驚惶的女仆長,從袖口翻出一枚印有荊棘玫瑰徽記的特製金幣,塞進女仆長的圍裙口袋裡:
“煩請這位美麗的女士,先帶我去見我的表弟,柯達·亞曆山德羅。”
女仆長還算俏麗的麵龐泛起紅暈,伸手攏了攏耳邊精心打理的秀髮,不敢再去看李維英俊的麵龐,垂首應是。
在天鵝堡中,負責迎賓的女仆長通常由本地小貴族的旁支女子擔任,名額競爭相當慘烈,所求自是不言而喻。
……
國王陛下的一天從早晨八點的「小起床禮」開始。
在歡快的晨曲中,牧師和醫生首先進入國王陛下的臥室,完成每日的晨禱儀式和例行的健康檢查。
在國王陛下洗漱的功夫,幾名寵臣張羅著男仆們——這是寵臣們的職責與榮耀——取來今日的衣帽架、坐便椅、鞋櫃以及幾頂假髮。
八點十五,臥室的門開啟,在外等候著的大主教們以及國王陛下的三個兒子——大王子鮑德溫眼下不在日瓦丁——魚貫而入,分列在臥室的左右,為國王陛下送去早安的問候。
“拉辛,上前來。”
格羅亞坐在錦織的坐便椅上,麵對眾多圍觀自己如廁的寵臣們,麵色如常。
拉辛低頭哈腰,滑跪至格羅亞的右手側,對於坐便椅下傳來的惡臭同樣是麵不改色,反而神情熱切地開啟了自己的手稿:
“陛下,在您的光耀與祝福下,小的已經完成了新作的靈感。”
格羅亞擺了擺手,先是指著一旁的大主教——後者趕忙欠身致禮——隨後對拉辛說道:
“你必須停止新劇本的創作,我聽說當中有反教會的內容。”
拉辛原本誇張上揚的嘴角耷拉了下去,心中暗恨教會從中作梗,嘴上仍在嘗試著補救:
“可是,陛下,當我們給您讀劇本時,您不也嘲笑了那個我杜撰的虛偽小人了嗎?”
格羅亞冇有立即答話,麵色緊繃,隨後長舒了一口氣……
嬤嬤熟練地掀起格羅亞的長袍,自有兩名寵臣殷勤的拿起絹布為國王陛下擦拭汙穢。
更有兩名近侍從椅子下端出便器,像模像樣地討論起了形狀、色澤、氣味——以此來判斷國王的健康狀況——結果當然是“十分的健康”。
“現在變天了,劇本自然也要改。”
格羅亞像木偶一般任憑擺弄,笑著對拉辛說道:
“重寫一個讓主教和大臣們都滿意的劇本吧。”
“陛下,”拉辛從男仆的手中接過外套,為格羅亞穿戴,口中仍在試圖挽回,“十月就要上映了,一個月的時間可不夠積攢靈感。”
“也許我們可以把背景改成諾德?”
格羅亞今天的心情很是不錯,麵對拉辛的鍥而不捨並未斥責,而是打趣道:
“然後掀起新的一場戰爭?”
“拉辛先生,一個作家可不能隻在有靈感的時候寫作,就像妓女不能隻在有**的時候工作。”
附和的笑聲與幸災樂禍的笑聲同時響起。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穿戴好最後一串珠寶的格羅亞,挑了一頂黑色的假髮,遮住他稀疏的頭頂,邁步向餐廳走去。
「大起床禮」就要開始了。
拉辛咬了咬牙,暗自決心給自己的狐朋狗友皮埃爾·維克托去信尋求幫助。
聽說他最近去了河間地采風,拉辛希望那裡的妓女能帶給皮埃爾足夠多的靈感。
……
足夠容納三百人就餐的餐廳裡,依李維的目測,至少站著一百多號貴族。
他們和李維一樣,是受邀來參觀國王陛下的「大起床禮」的。
或者說,維基亞獨一份的“吃播”。
這些貴族們以同心圓的方式,圍成三圈。
最裡層站著的是羅曼諾夫的血親以及姻親們;李維的“老熟人”親王格雷索以及他的長子也在佇列中,就是臉色不怎麼好看。
第二層站著的則是西弗勒斯·波特、奧斯卡·辛普森、諾福克·馬歇爾等朝政大臣;這些大臣也是之後宮廷議事的主角。
李維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位高權重的“老登”,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四處打量,盤算著一顆炸彈下去能不能把維基亞的行政中樞給揚嘍。
而站在最外圍的,就是李維和柯文這些外省來的實權大伯爵之子了。
至於為什麼邁克·巴什等人冇有跟著一起來,李維有理由懷疑格羅亞這老東西是故意憋著壞、挑撥離間。
作為“全場最靚的崽”、“維基亞頭號忠臣”,李維能感覺到,四周窺探自己的目光不在少數。
在三層的同心圓外,更多的小貴族們——相對站在餐廳裡的這些個貴族們來說——並不被允許進入餐廳,隻能站在長長的走廊裡,以期和國王陛下打個招呼。
地位和尊卑在這裡時刻彰顯。
而這種幾十年如一日的形式灌輸顯然是卓有成效的,李維在不少小貴族的眼中看到了拘謹的狂熱。
這是前世今生兩個李維都模仿不出的思想鋼印。
“國王陛下到~”
伴隨著侍衛的呼喝,格羅亞·羅曼諾夫在兒子和大主教們的簇擁下,緩緩走進了餐廳。
這是李維第一次在畫像以外的地方見到這位維基亞的當世君主。
濃妝和假髮並不能遮掩格羅亞的衰老,他老得和任何一個邁入生命倒計時的維基亞老人彆無二致。
儘管有關格羅亞身體好轉的訊息遍佈日瓦丁,但李維清楚,一個真正健康的最高統治者,是不會允許自己的身體狀況成為眾人的議論焦點的。
更何況,幾十年的重金屬中毒,藥石早已無用。
想到這裡,李維耷拉下眼皮,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情緒波動(幸災樂禍)。
……
鋪著雪白絲巾的桌麵橫向擺開,十幾名寵臣和近侍們站在格羅亞的身後,兩側分彆是格羅亞的三個兒子和索菲婭大教堂的五位大主教。
算上餐廳內外的幾百號人,格羅亞便是要在這麼多的目光注視下,以標準的王室用餐禮儀,享用自己的早餐八道菜。
好在,這幾十年下來,格羅亞也從最開始的羞恥一步步走到瞭如今的麻木。
日瓦丁的年輕貴族們,如今也習慣了以能否參與「大起床禮」為標準來衡量自身的價值——這讓幾十年如一日的格羅亞倍感欣慰。
格羅亞稍顯渾濁的目光掃過自家的血親們,在格雷索的身上停頓了些許,隨後越過第二層的西弗勒斯,看向了第三層的李維·謝爾弗。
從容貌體態上說,這個荊棘領的年輕人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格羅亞想起小女兒對這個年輕人的抱怨,嘴角泛起一絲笑意;而昨夜西弗勒斯的密報,則讓這份笑意多了幾分肅殺。
格羅亞想起了他年輕時和“詭思者”拜拉·謝爾弗不怎麼愉快的相處時光。
“荊棘領的李維·謝爾弗。”
格羅亞一邊用擦拭嘴角的動作遮掩著自己的情緒,一邊輕聲唸誦。
餐廳的迴音效果極佳,不多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刺向了李維所在的方位。
李維打起十二分的謹慎,硬著頭皮越眾而出,撫胸致禮:
“向您致敬,全維基亞敬愛的國王陛下。”
格羅亞的目光瞥過餐桌上的冰糖擺盤,回憶著西弗勒斯提供的收購方案,略帶讚許地開口道:
“荊棘領的霜糖確實是我品嚐過的、最甜的美味。”
“它的美味和它的造型一樣巧奪天工,遠甚諾德的糖品。”
格羅亞拍拍手,餐仆們端出早就準備好的冰糖,走入人群,邀請眾人品嚐。
諸如西弗勒斯、奧斯卡等人早就知道霜糖的來曆,不過在這種場合自然還是要配合著演出。
真正的驚訝來自於餐廳外、走廊裡的那些個勢力相對較弱的貴族們。
他們大多數隻在頂級的宴會上品嚐過這種論顆賣的、甜度極高的“亮晶晶的大粒鑽石”。
加上大人物們對霜糖的來曆諱莫如深,因此不少人都猜測這玩意兒是諾德或者羅德島最新的走私品。
如今得知這寶貝東西就是自家維基亞的產品,加上國王陛下相對友善的表態,不少人的心思頓時活泛了起來。
這正是西弗勒斯想要的風向——維基亞需要一個“拳頭產品”去抵禦諾德低廉糖價的衝擊。
更有一些彆有渠道的貴族看向西弗勒斯的目光閃爍,似乎對於這兩年鬨得日瓦丁滿城風雨的桃色緋聞猛然有了什麼“獨到見解”。
“這一切都是托陛下您的福,蒙先民庇護的恩。”
李維違心地吹捧道,順便把艾拉替換成了先民。
精於文字巧辯的大主教們當即就變了臉色。
高居主位的格羅亞將所有人的微表情收入眼底——這就是權勢的魅力之一——李維和教會的交鋒自然也瞞不過他的眼睛。
包括李維拒絕晨禱的訊息,也已經傳入了格羅亞的耳朵——這並冇有什麼不好,法師不足以牽製教會,加一個荊棘領剛剛好。
想到這裡,格羅亞臉頰上的褶皺有些燦爛,揮了揮手,身側的二王子蘇拉·羅曼諾夫會意地端著托盤走向台階下的李維。
“日瓦丁蔗糖協會的黃金會員證,”蘇拉高聲唱誦,向眾多貴族展示著國王陛下的慷慨與睿智,“以及天鵝堡出入自由的令牌。”
“稍後請允許我帶您參觀天鵝堡。”
與蘇拉·安東尼斯同名的蘇拉·羅曼諾夫笑容謙和中帶著一絲深意。
李維心中鄙夷,不用想也知道這狗東西打算走自己的路子來討好西弗勒斯,說不定還做著把自己收入麾下的春秋大夢。
「噁心!父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李維瘋狂腹誹,麵上帶笑,完成了一套標準的貴族謝禮動作。
大主教們的臉色愈發難看。
「大起床禮」之後是「教堂彌撒」,依照慣例,參與「大起床禮」的貴賓們也要跟隨國王前往教堂參禮。
而格羅亞顯然有意將李維摘出去,在謝爾弗和教會的對立中拉偏架。
餐廳外的眾多貴族們不清楚餐廳內的風起雲湧,但“蔗糖協會的黃金會員證”和“天鵝堡的自由出入令牌”是什麼價值他們還是懂的。
一時間,踮著腳、扒著門邊端詳李維的人影迅速在餐廳大門處堆集。
在李維退下之後,格羅亞又點了幾個年輕人的名字,把他們誇耀一番,將現場的氣氛推向**。
……
一直到九點三十分,「大起床禮」結束,饑腸轆轆的李維依舊冇能撈到一頓早餐。
格羅亞領著浩浩蕩蕩的大批人馬前往教堂,蘇拉·羅曼諾夫則有些迫不及待地為李維當起了導遊。
這可是他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