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錯誤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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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略顯侷促卻也算融洽的氣氛中,秦禹陪著兩位老人又閒聊了幾句。他語氣始終溫和,問了些家常,諸如身體可好、鎮上近來如何,自然而然地,便將話題引到了村鎮中心的位置上。
老人很是熱忱,比劃著詳細說明路線,生怕這位看起來就很有身份的“老師”找不到地方。
“巧巧認得路!讓她帶老師去!”奶奶最後補了一句,看向孫女的眼神裡帶著催促,又似乎比平時多了點彆樣的意味。
秦禹笑著道謝,起身示意江巧巧出發。小姑娘自打進家門起,就格外沉默,隻安靜地站在秦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低著頭,像個影子。此刻聽到吩咐,她才輕輕應了一聲,率先朝院外走去。
秦禹再次向兩位老人點頭致意,轉身跟上。
然而,就在他轉身、江巧巧也背過身去的那一刻,兩位老人交換了一個極其迅速卻含義複雜的眼神。那眼神裡有關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驟然升騰、卻又拚命按捺住的期冀和猜測。
在他們看來,這位突然登門的秦老師,實在太不尋常了。模樣周正,談吐得體,開著他們叫不出名字但看著就很不便宜的車,對巧巧....似乎也頗為照顧。
怎麼會有一個男老師,特意“順路”開車,送一個女學生回這麼偏遠的家裡,就隻為補交一份“材料”?這理由在淳樸卻也慣於從現實角度考量人生的老人心裡,顯得有些過於輕飄了。
更何況,巧巧這丫頭,自打這秦老師進來,那神態就不太對勁,臉紅紅的,話也不敢說,隻顧躲在他身後...這模樣,倒不像見了嚴格的老師,反而...
一個在鄉下並不算稀奇的念頭,猛地撞進兩位老人的腦海:這該不會是巧巧自個兒找的物件吧?高中女孩子偷偷談了朋友,還是個體麵的老師,怕家裡不同意,或是羞於啟齒,才藉著由頭帶回來給她們相看相看?
越是這麼想,方纔秦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在老人心裡都被賦予了新的含義。那溫和的態度,豈不正是“姑爺”第一次上門該有的禮貌和忐忑?
那得體的舉止,不正說明這孩子家教好、靠得住?
霎時間,兩位老人看待秦禹背影的目光徹底變了。先前隻是對“老師”的尊敬裡夾雜著些許陌生人的疏離,此刻卻驟然蒙上了一層審視“未來孫女婿”的濾鏡,變得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一點近乎謙卑的討好。
他們不敢再多問,生怕唐突了,隻想把最好的印象留給他。
秦禹隱約感覺到身後的目光似乎比剛纔更專注了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熱感,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隻見兩位老人還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見他回頭,立刻露出了一個更加殷切甚至有些侷促的笑容,連連擺手示意他們快去。
秦禹雖覺那笑容似乎過於熱情了些,與方纔的樸實略有不同,但也隻當是鄉下老人對待客人特彆是老師的一種淳樸表達,並未深想。
他禮貌地頷首迴應,便轉回頭,快步跟上了前麵腳步匆匆的江巧巧。
小姑娘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巷子,直到拐過彎,看不見家門了,她才彷彿鬆了口氣般,腳步慢了下來,隻是耳根依舊通紅,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鞋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爺爺奶奶剛纔那眼神....她看得懂。她心裡又急又羞,卻根本無從解釋,也無法向渾然未覺的秦禹開口。
秦禹走到她身側,見她這副模樣,隻當她是擔心材料的事情,或是跑了這麼遠的路累了,便溫聲寬慰道:“彆緊張,材料齊全的話,流程應該很快。辦完我們就回去,不耽誤你晚上自習。”
他的聲音平和如常,全然不知自己在這段簡單的“家訪”上,已經被動地扮演了另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灑下,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一前一後,安靜地朝著村鎮中心的方向走去。
村鎮服務中心是一棟略顯陳舊的兩層小樓,白牆的下半部分因常年的泥土濺射而帶著汙漬。辦事大廳裡人不多,隻有幾個工作人員閒散地坐著,偶爾有老人來諮詢些事情,聲音在空曠的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找到對應的辦事視窗,江巧巧怯生生地將那份需要補充蓋章的《監護關係及經濟狀況聯合宣告》表格遞了進去,小聲說明瞭來意。
視窗後麵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女辦事員接過表格,懶洋洋地掃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下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顯得格外拘謹的江巧巧,以及她身後雖然年輕但氣質沉穩、穿著整潔的秦禹。
“哦,這個啊”,她拖長了調子,手指在表格上點了點,“要等我們主任回來簽字才能蓋章。他今天出門了,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
“那..那我們..”江巧巧有些無措,伸手想要拿回表格。
“大概需要等多久呢?”秦禹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地問道。
“那可說不好,說不定還有彆的事呢?明天再來看看吧。”辦事員隨口回道,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
江巧巧一聽,臉上那點微弱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指下意識地絞緊了衣角,嘴唇囁嚅著,卻發不出聲音。明天?秦老師怎麼可能明天再帶她來一趟?
而且…而且學校那邊…她聽秦老師提過,這批補助的稽覈就在這幾天截止了。這筆錢對她和她的家庭來說,太重要。
相比於江巧巧的驚慌失措,秦禹臉上的溫和神色漸漸收斂了起來。他並冇有提高聲調,但原本鬆弛的肩膀微微繃緊,眼神裡透出一種專注而認真。
“同誌”,他的聲音依舊清晰穩定,卻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這份材料關係到學生今年的貧困生專項補助申請。根據市教育局和學校的統一安排,所有材料的受理和稽覈工作,必須在後天,也就是下週一下班前全部完成並上報係統封存”。
他一邊說,一邊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機,熟練地調出一份可能是學校工作群釋出的通知截圖,將螢幕朝向視窗,上麵清晰地標註著幾個關鍵的時間節點和紅色截止線。
“也就是說,留給材料流轉和蓋章的時間,滿打滿算,隻剩下不到48小時。”秦禹的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看著那位辦事員,“如果今天不能辦理,就意味著這位符合所有條件的同學,將因為流程問題無法按時提交材料,從而錯過今年的補助金。您看這個問題,我們今天能想辦法解決嗎?”
辦事員被他這番條理清晰的話說得一愣,臉上那點懶散的神色收了起來,變得有些侷促。她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溫和的年輕人如此較真,而且句句在理。
“這個…老師,不是我不給你辦,主任不在,我冇許可權蓋章啊…這章子鎖在他抽屜裡呢。”她的語氣軟了些,帶著為難。
“理解。那麼,請問您現在是否可以聯絡一下主任?或者,是否有其他能夠負責的同誌?“秦禹追問,邏輯嚴密,不給她閃躲的空間。
辦事員支吾著:“主任…可能不方便接電話。我們這…也冇彆的領導在了…”
秦禹沉吟了一秒,然後做了一個讓辦事員和旁邊悄悄豎著耳朵聽的同事都感到意外的動作。他拿起手機,當著辦事員的麵,點開了錄音功能,然後將手機螢幕示意給她看。
“同誌,出於對工作負責的態度,同時也是為了清晰記錄我們當前的溝通情況以便向學校反饋程序,接下來的對話,我將進行錄音。請問您是否同意?”
他的語氣依舊禮貌,甚至堪稱客氣,但那個亮著的錄音介麵和那句“向學校反饋”,卻帶著無聲的壓力。
鄉鎮辦事員哪裡見過這樣規範又帶著點較真到嚴肅的陣仗?通常來辦事的老百姓,要麼賠笑說好話,要麼無奈離開,哪會這樣一環扣一環,還要錄音?
那辦事員臉色頓時有點變了,手腳似乎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聲音也矮了三分:“啊?錄…錄音?這…這我做不了主啊老師…這…”
“您做不了主沒關係,”秦禹的聲音透過手機的麥克風,清晰地被記錄下來,平靜卻不容退縮,“那就麻煩您,現在,立刻,聯絡一位能做主、能解決這個蓋章問題的負責同誌過來。我就在這裡等。今天之內,必須有一個明確的辦理意見。無論是能辦,還是不能辦,因為什麼原因不能辦,由哪位領導批準決定不能辦,都需要一個正式的答覆。”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落入寂靜的辦事大廳裡,也落入那小小的錄音檔案中:
“從此刻起,您這邊給出的所有答覆和解釋,我都會如實記錄並向上反映。這件事情,必須得到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