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中央燃燒著一個熊熊的火盆,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將帳篷內的一切染上一層溫暖的光暈,火盆旁邊蹲著一個女人。
一襲紅袍。
那紅袍鮮艷如血,在火光映照下彷彿也在燃燒,袍子邊緣有破損的痕跡,沾染了煙塵,卻無損於那種神秘的氣質,女人的頭髮是銅紅色的,比火盆中的烈火還要艷麗耀眼,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垂落在臉頰旁。
她蹲在那裡,一隻手輕輕撫摸著火盆邊緣,彷彿在感受火焰的溫度。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絕美的臉——高挺的鼻樑,飽滿的紅唇,線條流暢的下頜。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喬拉·莫爾蒙對上了那雙眼睛。
紅色的眼眸。
一種深邃、詭異的紅,彷彿兩塊燃燒的紅寶石鑲嵌在眼窩裡,內裡流淌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光芒,那雙眼睛落在喬拉身上,上下打量,目光裡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看穿他的麵板,看進他的內心,看清他每一個隱藏的秘密。
那雙紅色的眸子裡麵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侵略性,在那目光之下,喬拉感覺自己像是赤身**地站在冰天雪地中,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渴望,都無所遁形。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間的長劍劍柄,指節微微收緊。
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一個戰士麵對威脅時的本能反應。
“我來找維薩戈——卡奧——”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加生硬,“伊利裡歐總督派我前來和他進行談判——”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先民的子嗣。”
那紅袍女人開口了,用的竟然是維斯特洛的通用語,她的口音有些奇怪,帶著東方大陸特有的捲舌音,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她的聲音低沉而充滿韻律,如同吟誦某種古老的咒語。
“你身上有熊的血統,你知道嗎?”
喬拉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很特殊。”紅袍女人繼續說道,那雙紅色的眼眸依然盯著他,彷彿要把他整個人看透,“你的家族有成為『易形者』的潛質。”
——易形者。
這個詞如同一塊石頭投入喬拉心中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易形者——在維斯特洛的傳說中,那是能夠進入動物意識、控製動物身體的人,據說隻有擁有先民血統、信仰舊神的人纔可能擁有這種能力,北境的許多古老家族都有關於易形者的傳說,史塔克家族更是以“狼靈”著稱——據說他們能夠進入冰原狼的意識,與狼共享視野和感官。
但莫爾蒙家族……
喬拉從來冇有想過自己的家族會和易形者扯上關係。
更重要的是——
“熊的血統”?
這句話讓他感到深深的冒犯。
莫爾蒙家族確實和熊有著不解之緣——他們的族徽是熊,他們的領地叫熊島,他們的箴言是“昂首屹立”。
但“熊的血統”這個詞,卻帶著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意味。
在維斯特洛,一直有一個荒謬的傳言,說莫爾蒙家族的人會與熊交配。
他的姑姑梅姬·莫爾蒙,那個總是喝得醉醺醺、說話口無遮攔的女人,就曾經在家族宴會上宣稱自己未婚先孕生下的四個女兒都是熊的後裔,她說那是熊島上的熊,那些巨大的、毛茸茸的、在森林裡遊蕩的野獸,與她交配,讓她懷孕,生下了那些孩子。
喬拉從未相信過這些傳言。
姑姑估計是不知從哪找來的野男人,然後為了掩蓋羞恥,宣稱自己和熊交配,這種事情在貴族圈子裡並不罕見——私生子總需要一個體麵的解釋,哪怕是“和熊交配”這種荒謬的解釋。
那些傳言純粹是酒後胡言,是梅姬姑姑用來掩蓋自己放蕩行為的藉口,他一直覺得這些傳言很是侮辱莫爾蒙家族的名譽,讓熊島成了一個笑話。
他還記得自己從海塔爾家族娶回來的那個妻子,那個嬌小的南方女子——琳妮絲·海塔爾——有著精緻的容貌和細膩的心思——在第一次聽到梅姬姑姑酒後說出的那些話時,臉上露出的那種表情。
噁心。
嫌棄。
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不屑的嘲弄。
那一刻,喬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琳妮絲·海塔爾看不起他,她原以為自己嫁給的是一位英雄,一個在派克城之戰中英勇衝殺的戰士,一個在比武大會上奪冠的騎士,但她得到的,卻是一個出身野蠻、家族可笑的北方蠻子,還有一個發酒瘋、宣稱自己和熊交配的姑姑。
如今,眼前這個陌生的紅袍女人,張口就是“你有熊的血統”,這讓喬拉感到同樣的憤怒和羞辱。
他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反駁,質問,或者乾脆轉身離開——
但紅袍女人冇有給他機會。
“但是你很可能冇有這個天賦。”紅袍女人繼續說道,完全不在意喬拉的反應,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篤定,“你成不了『易形者』。”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火焰,然後迅速收回手指。
“我一直對於自稱綠先知的那些偽神的教徒感到好奇。”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學者談論研究物件時的好奇,“你的家族有『易形者』嗎?比如——你的父親?”
喬拉感到厭煩了。
“我是來談判的。”他的聲音生硬,帶著明顯的抗拒,“我要找維薩戈卡奧,請問他在——”
“看來我說對了。”
紅袍女人打斷了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的父親有『易形者』的天賦?”
喬拉的話卡在喉嚨裡。
父親。
傑奧·莫爾蒙——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
那個在他記憶中威嚴、沉默、不苟言笑的男人,那個為了讓他早日繼承爵位,自願放棄一切,遠赴長城的男人,那個在熊島的大廳裡,在冬夜的篝火旁,給他講述那些古老傳說和歷史故事的男人。
他想起父親養的那隻烏鴉。
那隻烏鴉總是站在父親的肩膀上,或者停在父親房間的窗台上,父親有時候會和他自己養的烏鴉說話,用那種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對著那隻黑鳥絮絮叨叨;而那隻烏鴉,有時候也會表現出超越烏鴉的智慧——它會用那雙烏黑的眼睛看著父親,彷彿能聽懂他說的話;它會模仿父親的話語說話,彷彿在迴應父親的問題;它甚至會在父親心情不好的時候,用喙輕輕啄他的耳朵,彷彿在安慰他。
他曾經問過父親,那隻渡鴉為什麼這麼聰明。
父親隻是笑了笑,說:“它是我的朋友。”
那隻是普通的烏鴉嗎?
喬拉不僅打了一個寒顫。
自己的父親——是一個易形者?
“你的父親是『易形者』嗎?”紅袍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執著的追問,“他能進入動物的意識嗎?能通過它們的眼睛看到遠方的事物嗎?”
喬拉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隻知道,此刻,麵對這個紅袍女人那雙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忽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而是對未知的恐懼。
喬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這個神神叨叨的女人讓他感到厭煩和不安,他隻想找到維薩戈,完成伊利裡歐交代的任務,然後儘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