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提利昂·蘭尼斯特(上)------------------------------------------。·蘭尼斯特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露台上,手指摳進溫熱粗糙的磚石縫隙。風從奴隸灣吹來,裹挾著下方城市的氣味——市場魚販丟棄的內臟在烈日下發酵,新砌的石灰漿,還有遠處攻城營地日夜不熄的篝火飄來的煙。他深吸一口,讓那臭味充滿肺葉。這比君臨的屎尿巷強些,至少冇那麼多人味兒。“他們又在移動。”巴利斯坦·賽爾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磨刀石劃過鋼鐵。,白甲在正午的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痛。那鎧甲擦得能照出提利昂扭曲的倒影:一個侏儒,駝背,疤痕從額頭劈到下巴,鼻子隻剩一小截。賽爾彌的披風是女王留下的深紅色,邊緣已磨損起毛,沾著金字塔內部揚起的灰白色塵埃。提利昂曾摸過那料子,是產自密爾的厚重羊毛,織得緊密,能擋風沙,但在這鬼地方穿它無異於把自己裹進烤爐。“哪個‘他們’?”提利昂問,目光仍盯著下方,“是淵凱那些穿托卡長袍的賢主大人?還是新吉斯的軍團?或者我們親愛的朋友,那些自封的‘鷹身女妖之子’?”“全部。”巴利斯坦說。他指向東方,那裡塵土飛揚,像地麵起了褐色的皮疹。“淵凱人正在把投石機往前推。昨晚他們用瀝青火球試射,射程還夠不到外牆,但再近兩百碼就難說了。”。城牆外原本是農田,如今隻剩焦土和縱橫交錯的壕溝。奴隸灣聯盟的旗幟像一片病態的森林:淵凱的鷹身女妖,新吉斯的鷹身女妖,脫羅斯的鷹身女妖……全是長了翅膀的婊子,區別隻在於爪子裡抓的是鎖鏈、鞭子還是嬰兒。真夠有創意的。“灰蟲子怎麼說?”他問。“無垢者指揮官建議夜間突襲,燒掉那些器械。”巴利斯坦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否決了。我們人手不夠冒險出擊。”“明智。”提利昂轉身,腿部的舊傷讓他微微踉蹌。那是在河間地留下的紀念,每次站久都疼。“讓我們那些解放了的彌林老爺們去守城牆,他們大概會‘不小心’把油倒在自家士兵頭上。或者更妙,直接開啟城門,高呼‘歡迎回家,親愛的奴隸主爸爸們’。”。“你不該這麼說話。”“為什麼?因為不體麵?”提利昂笑了,聲音乾澀,“巴利斯坦爵士,體麵是吃飽肚子的人才玩得起的遊戲。而我們——”他揮了揮短臂,指向金字塔內部,“我們困在一座巨大的磚頭墳墓裡,外麵有數萬想剝我們皮的人,裡麵還有至少一半人盼著我們早點死。丹妮莉絲女王騎著龍飛走了,留下我們在這裡玩‘守住城池’的遊戲。體麵?去他媽的體麵。”。金字塔頂端的房間曾經是女王的居所,如今空蕩如墓穴。空氣凝滯,瀰漫著一種混合氣味:殘留的熏香、灰塵、還有從下層廚房飄上來的燉羊肉味——那是給守衛們吃的,肉老得像皮革,全靠大量大蒜和發苦的本地香料壓住膻味。提利昂的胃翻攪了一下。他懷念君臨的葡萄酒,懷念多恩的紅,甚至懷念河間地那些酸得像醋的劣酒。這裡隻有一種叫“虎酒”的渾濁液體,喝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拌辣椒。“灰蟲子會服從命令,”巴利斯坦跟進來,鎧甲隨著步伐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但他不信任你。”“他憑什麼要信任我?我是個蘭尼斯特,我父親雇無垢者就像彆人買地毯。我哥哥殺了他的前任指揮官。而我——”提利昂走到矮桌前,上麪攤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墨跡已被汗漬暈開,“我長得就像個該被掐死在搖籃裡的怪物。他能容忍我站在這裡,已經算剋製了。”
他俯身看地圖。彌林被畫成一個歪斜的圓,城牆沿著斯卡劄丹河彎曲。三條紅線像絞索般勒住城市:北麵是淵凱主力,西麵是新吉斯和脫羅斯聯軍,南麵是拉紮林人帶來的騎兵——那些羊民騎著小馬,據說能在馬背上睡覺。圍城已持續四十三天。糧食還能撐兩個月,如果減少配給的話。水是問題,河還在他們手裡,但取水隊每次出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上週死了十七個人,屍體被鷹身女妖之子釘在木樁上,擺在城牆外展示,內臟被烏鴉啄空。
“我們需要談補給線。”提利昂說。
“冇有補給線了。”巴利斯坦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動作僵硬。老人累了,提利昂看得出。不是身體上的——賽爾彌還能揮劍,每天黎明準時在庭院裡練習——而是那種滲進骨頭裡的疲憊。他一生侍奉君王,如今卻要為一個消失的女王守著一座憎恨她的城市。“最後一條從凱塞山口來的商路十天前斷了。巡邏隊發現了商隊的殘骸,貨物被搶光,趕車的人頭插在矛上。旁邊用血畫了鷹身女妖。”
“真藝術。”提利昂用手指敲著地圖上的山脈,“那麼,我們隻能指望海路了?”
“海盜封鎖了海灣。三艘魁爾斯戰艦昨天擊沉了一條試圖溜進來的漁船。船上載的是醃魚和穀物,現在都餵了螃蟹。”
提利昂閉上眼睛。他眼前浮現出漁船傾覆的畫麵:麻袋沉入碧綠的海水,穀物像金色煙霧般散開,醃魚桶裂開,鹹魚在波浪中翻滾。而彌林的孩子在捱餓。解放者,他苦澀地想,我們解放了他們,好讓他們自由地餓死。
腳步聲從螺旋階梯傳來。輕而穩,是訓練有素的士兵。灰蟲子出現在門口。
無垢者指揮官冇穿那身顯眼的鎧甲,隻著了簡單的亞麻束腰外衣和褲子,顏色是泥土般的灰褐。但即便便裝,他的姿態也像一杆標槍。光頭在陰影裡泛著微光,臉上冇有鬍鬚,光滑得像男孩,眼神卻老得像冰川。他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一壺水、三個陶杯,還有一小碟無花果乾——那是金字塔倉庫裡最後的奢侈。
“大人。”灰蟲子對巴利斯坦點頭,然後看向提利昂,“半人。”語氣平淡,冇有尊稱,但也冇有侮辱。隻是陳述。
“指揮官。”提利昂擠出一個笑容,“有什麼好訊息要分享嗎?比如敵人突然全部得了痢疾死光了?”
“鷹身女妖之子昨晚又行動了。”灰蟲子放下托盤,陶杯與木桌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外城第三區。一家麪包坊的老闆被割喉。他是自由民,曾為無垢者提供硬麪包。”
“理由?”
“牆上畫了標記。”灰蟲子用食指在桌上虛畫了一個圖形:一個粗糙的翅膀,“麪包坊的爐灰裡發現了一枚金幣。淵凱的金幣。”
提利昂拿起一個無花果乾,捏了捏。果肉乾癟,表皮起皺,像老人的麵板。“所以要麼是淵凱人滲透進來了,要麼是城裡的某位‘愛國者’領了他們的賞錢。或者兩者都是。”他把無花果丟進嘴裡,咀嚼。太甜了,甜得發膩,黏在牙齒上。“死者有家人嗎?”
“一個妻子,兩個女兒。妻子發現屍體時尖叫引來了巡邏隊。她要求我們保護。”
“你怎麼說?”
“我說無垢者會加強該區域的巡邏。”灰蟲子的聲音冇有波動,“但我不能派兵駐守每一戶自由民的家。我們人手不夠。”
人手不夠。這句話成了彌林的禱詞。丹妮莉絲帶走了一支軍隊和兩條龍,留下的無垢者雖然精銳,但數量太少。解放的奴隸們組成了“自由民衛隊”,但訓練不足,士氣像沙堡一樣在壓力下崩塌。而彌林原有的貴族——那些所謂的“偉主大人”——雖然表麵上順從,私底下卻像毒蛇一樣盤踞在自家金字塔裡,等待時機。
“我們需要情報。”提利昂說,手指劃過地圖上的城市內部區域,“得知道哪些偉主還在暗中支援鷹身女妖之子。哪些可以收買,哪些必須……清除。”
巴利斯坦皺起眉。“女王禁止未經審判處決——”
“女王不在這裡。”提利昂打斷他,聲音尖銳起來,“而每過一天,我們就多幾具屍體釘在城牆上。這不是君臨,巴利斯坦爵士,這裡冇有禦前會議,冇有虛偽的審判程式。這裡是戰場,而戰場上的規則很簡單:殺死敵人,或者被敵人殺死。”
房間裡沉默了片刻。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集市叫賣,錘打金屬,還有某處飄來的哀歌——大概是葬禮。
“你想要我做什麼?”灰蟲子問。他的眼睛盯著提利昂,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
“你的人能混進偉主們的宅邸嗎?作為仆人?送貨的?”
“無垢者太容易被認出。我們的……特征明顯。”
這倒是真的。被閹割的士兵有一種獨特的氣質,像被磨去棱角的石頭。“那麼自由民呢?有冇有可靠的人,願意為我們當眼睛?”
灰蟲子思考了片刻。“有一個女人。她曾是無垢者軍營的洗衣婦。她的兒子在女王離開後加入了自由民衛隊,上週在城牆上中流箭死了。她恨鷹身女妖之子。”
“仇恨是種有用的工具。”提利昂說,“安排我和她見麵。私下。”
“這很危險。”
“我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的危險,指揮官。再多一個也冇什麼區彆。”他端起水壺,往陶杯裡倒水。水是溫的,帶著一股陶土味。他喝了一口,喉嚨發乾的感覺稍微緩解。“還有一件事。我們需要和圍城者談判。”
巴利斯坦猛地抬頭。“談判?”
“拖延時間。女王可能會回來,也可能不會。但如果我們能讓他們相信我們願意妥協,也許能爭取到幾周喘息。淵凱人貪婪,但膽小。新吉斯人傲慢,但謹慎。我們可以利用這些。”
“他們要求恢複奴隸製,交出所有無垢者和自由民領袖。”灰蟲子說。
“我知道他們的要求。談判的關鍵不在於答應什麼,而在於讓他們相信你在考慮答應。”提利昂露出他最擅長的虛偽笑容,那種在君臨宴會上練就的本事,“我們可以提議……召開一次大會。彌林的偉主們和淵凱的賢主們坐下來談。需要時間準備,需要信使往來,需要擬定議程。而每一天,我們的城牆就多一塊磚,我們的糧倉就多一粒米——如果我們還能找到米的話。”
老騎士的臉色陰沉。“這是欺騙。”
“這是戰爭。”提利昂放下杯子,“戰爭就是大規模的、有組織的欺騙。我父親教過我這一點,雖然他用的是彆的詞。”
又是一陣沉默。灰蟲子最終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我會安排洗衣婦。在第二層東側走廊,第三間儲藏室。午夜之後。”
“很好。”
無垢者指揮官離開後,巴利斯坦仍坐著不動。陽光從露台移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其中舞蹈。
“你不該鼓勵他那樣做。”老騎士終於開口。
“鼓勵誰?做什麼?”
“灰蟲子。無垢者不是刺客,不是間諜。他們是士兵,榮譽的士兵。”
提利昂笑了,這次是真的覺得好笑。“榮譽?巴利斯坦爵士,你見過無垢者是怎麼訓練的嗎?他們從孩子時就被閹割,被教導隻服從命令,冇有恐懼,冇有**,冇有自我。他們不是騎士,他們是工具。而我們現在需要工具,不是騎士。”
“女王想要改變這一切。她給他們名字,給他們選擇。”
“女王飛走了。”提利昂的聲音變得冰冷,“留下我們在這裡,握著這些她試圖賦予人性的工具,卻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某天突然決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灰蟲子服從你,因為他尊重你。但他不愛你,不愛這座城市,甚至可能不愛丹妮莉絲。他隻是在履行職責。而職責是條脆弱的線,當壓力足夠大時,它會斷的。”
他站起身,腿部的疼痛讓他齜牙咧嘴。走到露台邊緣,再次俯瞰彌林。城市在腳下鋪展,像一塊由黃磚、灰塵和絕望織成的巨大地毯。金字塔的陰影斜斜地切開街道,鷹身女妖的雕像在廣場上凝視天空,石製的眼睛裡充滿盲目的仇恨。
風變了方向,帶來一陣更濃烈的焦臭味。他們在焚燒屍體,提利昂意識到。不是敵人的屍體——那些會被剝光裝備丟進河裡——而是自己人的。死於疾病,死於暗殺,死於絕望。火焰吞噬血肉,骨頭在高溫下劈啪作響,靈魂化作黑煙升上天空,加入其他無數靈魂的行列,在彌林上空形成一片看不見的、沉重的雲。
他想起凱特琳·史塔克。想起她如何在奔流城失去一切,如何變成石心夫人。仇恨能讓人活下去,也能把人變成怪物。彌林正在變成怪物,他自己也是。每一天,他都能感覺到那冰冷的東西在胸腔裡生長,像一塊堅硬的石頭,擠壓著心臟,擠壓著肺,擠壓著所有柔軟的部分。
腳步聲再次傳來,這次更急促。一個年輕的自由民衛兵出現在門口,氣喘籲籲,亞麻外衣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跡。
“大人——”他看向巴利斯坦,“西城牆。他們……他們在射東西進來。不是石頭。”
巴利斯坦立刻起身,鎧甲嘩啦作響。“什麼東西?”
“袋子。皮袋子。有些裂開了,裡麵……”衛兵的臉扭曲,“裡麵是頭。我們的人的頭。還有……彆的東西。”
提利昂感到胃部收緊。“帶路。”
他們走下螺旋階梯,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金字塔內部悶熱,空氣不流通,混合著人身上的汗味、油燈燃燒的煙味,還有無處不在的灰塵味。牆壁上的浮雕在火炬光中晃動:古老的吉斯帝國征服者鞭打奴隸,鷹身女妖俯視眾生。曆史在重複,提利昂想,隻是換了演員。
穿過中層的走廊時,他瞥見一個彌林偉主。那是個肥胖的男人,穿著精緻的絲綢長袍,袍子上繡著複雜的幾何圖案,用金線鑲邊。他站在自家宅邸的門口,手裡端著一個銀盃,冷眼看著他們匆匆經過。他的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評估,像商人在看市場上待宰的牲畜。
終於到了西城牆。一片混亂。士兵們圍著一堆散落的皮袋,有人嘔吐,有人低聲咒罵。一個袋子裂開了,滾出幾個頭顱——麵板被太陽曬得發黑,眼睛被挖掉,牙齒暴露在扭曲的嘴唇後麵。不是新鮮的,至少死了幾天。但還有彆的東西:成堆的、乾癟的、深褐色的……
“那是……”巴利斯坦的聲音哽住了。
“耳朵。”灰蟲子已經在這裡,蹲在地上,用短劍撥弄著那些東西,“奴隸的耳朵。每個淵凱奴隸兵被要求上交一隻左耳,以證明殺敵數量。這些是從自由民身上割下來的。”
提利昂走近。氣味撲鼻而來:腐肉、鹽漬、還有某種刺鼻的防腐草藥。他看到一個較小的耳朵,邊緣纖細,可能屬於女人或孩子。上麵還掛著一個廉價的銅環。
“他們在告訴我們,”他平靜地說,聲音在自己聽來很遙遠,“這就是解放的代價。”
一個自由民衛兵突然哭起來,是個年輕男孩,不會超過十六歲。他跪倒在地,肩膀顫抖。冇有人安慰他。其他人隻是站著,盯著那些耳朵,那些頭顱,盯著城牆外飄揚的鷹身女妖旗幟。
灰蟲子站起身,臉上依舊冇有表情,但握劍的手關節發白。“今晚,”他對提利昂說,聲音像從深淵裡傳來,“我會帶洗衣婦來見你。午夜之後。第二層東側走廊,第三間儲藏室。”
提利昂點頭。風又吹來,揚起灰塵,掠過那些殘缺的遺骸。遠處,淵凱的投石機在號子聲中再次繃緊,準備丟擲下一輪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