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生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葉小子,你現在剛救完傷員,真氣損耗太大,應該先去休息——”
“師父。”葉天明打斷他,語氣不重,但有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不說清楚你今天別想走出這個門。”
蘇長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旁邊的蘇黎能站了起來,跛著腳走過來,聲音低沉。
“哥,瞞不住的。葉小子遲早要知道,與其從別人嘴裏聽到,不如我們親口告訴他。”
蘇長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
他抬起頭看著葉天明,那雙因為重傷失血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寫滿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愧疚和心疼。
“葉小子,你從玄界出來到現在,你還沒跟你家人、女人聯係過吧。”
葉天明的目光驟然凝住。
蘇長生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好幾次,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刮出來的。
“秦悅出事了。”
葉天明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離開世俗界之後,秦悅帶著幽影和慕容雪,去巴黎跟歐蘭雅、雅詩蘭黛談判,為天顏係列的海外上市做準備。”
蘇長生的聲音在發抖。
“巫神殿還有三個長老活著。藤原龍之介、拉傑·幸格、威廉·範德比爾特,他們聯合歐蘭雅和雅詩蘭黛,給秦悅設局,要把她留在巴黎。”
葉天明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龍組收到情報之後,派了三位天人境前輩去巴黎保護秦悅等人。尹枚聯合龍組的情報網,鎖定了三個長老在巴黎郊外的生物研究室。白狐帶著龍魂傭兵團七八百號兄弟,配合三位前輩行動。”
蘇長生停頓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
“巫神殿的三個長老被當場擊殺。研究室被徹底摧毀。”
“但是。”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血痕。
“龍魂的兄弟們,在行動中全部負傷。白狐、耗子、蒼狼、猴子,還有秦錚、周鐵山、吳乾坤三位老人,都住進了巴黎醫院。”
蘇長生的眼眶紅了,聲音徹底碎裂。
“當天深夜,三個血族摸進了醫院。”
葉天明的呼吸停了。
“龍魂幾百個受傷的弟兄,全部被滅口。白狐、耗子、蒼狼、猴子,還有秦錚三位老人,重傷之後全部變成了植物人。沒辦法二十天前,你爺爺讓把人都送迴國內,現在都躺在昊天集團的私人醫院裏。”
“當時隻有尹枚、幽影,慕容雪,秦悅沒有受傷,不在巴黎醫院,所以逃過一劫。”
偏殿裏死一般的寂靜。
葉天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在發抖。那是一種從骨子裏滲出來的顫抖,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他體內猛烈地衝撞,被一層薄薄的殼死死壓住。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哭,而是一種類似於燃燒的紅。眼白上的血絲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是碎裂的瓷器表麵的裂紋。
蘇黎能跛著腳走過來,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的。
“葉小子,尹丫頭查了整整四十八小時,侵入了巴黎的天眼係統,呼叫了龍組在法國的所有特工,最後確定——那三個摸進醫院的東西,是血族。”
“他們晚上出現,白天消失,速度奇快,普通人根本追蹤不到。”
葉天明沒有說話。
他的牙關咬得死緊,下頜骨兩側的肌肉一塊一塊地鼓起來,像是岩石表麵的棱角。
耗子。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小子,跟在他屁股後麵叫“老大”叫了十年。從龍魂建立的第一天起,耗子就是他的影子,他的尖刀,他最信任的兄弟。
蒼狼。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從不對他說一個“不”字。十年征戰,蒼狼身上有三十七道傷疤,每一道都是為了替他擋子彈留下的。
猴子。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家夥,槍法如神,笑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每次任務結束,猴子都會第一個衝過來拍他的肩膀說“老大,喝酒去”。
白狐。五大戰將裏唯一的女人,冷得像冰,狠得像刀,但對龍魂的每一個兄弟都護得比命還重。
還有秦爺爺。那個在龍國內閣跟他有過一麵之緣的老人……
葉天明閉上眼睛。
他感覺胸腔裏有一股力量在膨脹,像是被壓到極限的火山,岩漿在岩層之下瘋狂地翻滾咆哮,每一寸岩石都在發出碎裂的聲響。那股力量順著血管衝上喉嚨,想要從他的嘴裏噴出來。
他硬生生把它壓下去了。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嚥了迴去。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裏的紅色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像是冰層之下的深海,表麵波瀾不驚,深處暗流湧動。
“繼續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魔主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從始至終都在看著他。
她看著他攥緊拳頭,指節捏得哢哢作響。她看著他咬緊牙關,下頜骨抖得像篩糠。她看著他的眼眶紅了又褪,褪了又紅,最後變成一片冰冷的漆黑。
她看著他硬生生把一口血咽迴去,喉結滾動的那一下,像是一把刀在她心口剜了一下。
這個男人背負的東西,太重了。
他是世俗界武道界的定海神針。他是玄界兩千武者的統帥。他是龍魂傭兵團所有兄弟的天。他是那些女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有人都可以崩潰,他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哭,他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倒下,他必須站得筆直,一步不退。
魔主穿過偏殿的陰影,走到他身邊。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僵硬,五根手指攥得像鐵塊一樣。
她的指尖觸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了那種被強行壓在麵板之下的顫抖,劇烈得像是一頭困獸在瘋狂地撞擊籠子。
她沒有說話,隻是把他的手握緊。
葉天明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握住他的手,然後抬頭,看著魔主的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沒事。”
他的聲音沒有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