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生彎下腰，用完好的左手拍著雲曦的肩膀，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
“傻徒弟，別哭了。燦陽和林凡死得其所。他們守住了昆侖派的禁地，守住了兩界通幽陣，他們沒有給昆侖派丟臉。你作為昆侖派的大師姐，當著這麽多玄界前輩的麵哭成這樣，丟不丟人？”
他說她丟人，自己的眼眶卻紅得要命。嘴唇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都在發抖，眼眶裏那層水霧越來越濃，差一點就要湧出來了。
蘇黎能從師父身後探出身子，齜牙咧嘴地拍了拍自己那條還沒好利索的腿。
“雲曦，你師叔這條腿差點被切下來，我都沒哭。
再說了，葉小子不是迴來了嗎？等他帶咱們滅了血族，給死去的兄弟們報了仇，到時候咱們站在他們墓前，痛痛快快地罵他們一頓——誰讓你們跑得這麽快，火鍋都不等我們就先走了。”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扯起嘴角笑了一聲，但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雲曦轉過身，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那件還沒換的血衣上，哭得渾身發抖。
“師叔……你差點也死了……”
蘇黎能愣了一瞬，然後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雲曦的後背。剛才還在開玩笑的男人，此刻眼眶紅了，聲音也啞了。
“死不了。你師叔命硬，閻王爺不收。”
九幽冥鳳靠在古鬆樹幹上，看著這一幕，把臉轉向另一邊，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
“你們昆侖派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受傷的不躺著，腿瘸的來迴跑，剛把重傷員救迴來，自己還沒好利索就出來安慰人了？真當自己是鐵打的？”
嘴裏罵罵咧咧，但她還是轉身從身後的行李袋裏翻出三瓶丹藥，朝玄機子三人的方向扔過去。三道弧線準確地落進玄機子、蘇長生和蘇黎能懷裏。
“多吃幾顆，別死了。死了雲曦還得哭，她一哭，葉小子心情就不好，他心情不好，滅血族的戰鬥力就要打折扣。”
蘇長生接住丹藥，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這片哭聲中卻格外響亮。
“謝了，魔主。”
“別謝我。”九幽冥鳳擺了擺手，重新靠迴樹幹上，雙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本魔主就是怕麻煩。”
葉天明看著懷裏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雲曦，伸手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那隻手粗糙有力，但落在雲曦臉上的力道卻輕得像在觸碰一片花瓣。
“好了。”他的聲音很輕，是從兩個人之間那個極小的距離裏傳出來的低語，“你太師父和師父都站在這兒看著你呢，再哭下去，眼睛就要腫得睜不開了。我先扶你去休息，等你睡醒了，我帶你去看燦陽和林凡。到時候你再哭，我陪你一起哭。”
雲曦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哭什麽？”
“哭你的師弟師妹。”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你的同門，也是我的同門。”
“我是你們昆侖派的女婿，你不會不認賬吧！”
雲曦的眼眶又濕了，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再哭出聲。她點了點頭，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個字。
“嗯。
葉天明把她從地上扶起來，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沾滿血汙和淚水的腦袋輕輕按在自己的肩窩上。他轉身看著周伊人和周若惜，聲音放得很輕。
“帶她去換身衣服，讓她睡一覺。”
周伊人點了點頭，上前扶住雲曦的手臂。周若惜從另一邊攙住她的腰，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把雲曦從葉天明懷裏接過去。林晚棠和蘇芷也跟了上去，四個女人陪著雲曦，朝昆侖派後院的方向走去。
葉天明目送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後轉過身，麵對著廣場上這片劫後餘生的場景。
晨光已經徹底亮了。
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色的陽光碟機散了山穀間的薄霧，照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青石板上，照在那些橫七豎八的裂縫和碎裂的兵器上，照在白佈下那一排排再也站不起來的年輕軀體上。
葉天明站在廣場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他看到了那棵被維克多的劍氣削斷一半的古鬆，樹冠倒在地上，斷裂處的木質紋理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他看到了石壁上阿爾弗雷德砸出來的龜裂，碎石散落一地，裂縫從撞擊點向四周輻射出去，像一張凝固的蛛網。
他看到了後山禁地入口處那十二名昆侖弟子的血手印，那是他們臨死前扒在禁地圍牆上留下的痕跡，手指印在青磚上拖出長長的血槽。
三個月前他來昆侖派的那一幕，像電影鏡頭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
那時候他剛學會破天拳的最後三式，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武道之巔。他站在這個廣場上，麵對著玄機子，麵對著蘇長生，麵對著整個昆侖派幾百名弟子，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記憶猶新的話——“導彈能不能把這座山炸平？”
那時候的他滿腔怒火，渾身都是刺。他以為自己麵對的昆侖派是一堵城牆、一座山，是需要他用盡全力去推倒的東西。
現在他知道了，這座城牆不是他需要推倒的敵人，而是替他擋在最前麵的盾牌。
三個月前他在這裏威脅所有人，說要炸平這座山。三個月後四個血族就把這裏殺得血流成河，而昆侖派這些人，從太上掌門到最年輕的掃地弟子，沒有一個後退半步。
葉天明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麵對著從玄界出來的兩千多名武者。
薑太虛站在最前麵，拂塵搭在臂彎裏。
呼延烈站在他旁邊，雙拳緊握，臉上還殘留著剛纔看到滿地屍體的震驚。
水千柔和冷月仙子並肩站著，七宗十三派的宗主和掌門分列兩側，兩千三百多名禦道境以上的武者整齊列隊，在晨光中站成一片沉默的方陣。
“各位。”
葉天明抬起手，指著昆侖山下方雲海翻湧的方向。雲海之下，是世俗界廣袤無垠的土地，是龍國生活著的幾十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