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彆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報告,寒了功臣的心!”
參謀長的話,讓沈清晚的心裡激起了千層巨浪。
功臣?
他一個退役五年的“普通士官”,何德何能,能讓一位旅參謀長用上“功臣”這兩個字?
沈清晚看著遠處那個正在糾正女兵動作的背影,第一次感覺自己完全看不透這個男人了。
參謀長視察帶來的風波,很快就平息了。
陳雨薇被狠狠敲打了一番,最近幾天都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再作妖。
營區的氣氛,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但這天晚上,熄燈號吹過之後,王浩宇剛準備上床睡覺,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又被敲響了。
是趙鐵牛。
這個王浩宇的老戰友,如今的女兵營一連連長,提著一個軍用水壺,鬼鬼祟祟的溜了進來。
“宇哥,好東西!”
趙鐵牛把水壺往桌上一放,一股濃烈的酒精味瞬間瀰漫開來。
是白酒。
“你小子膽子不小,敢在營區裡喝酒?”
王浩宇笑罵了一句,但還是從櫃子裡摸出了兩個搪瓷缸子。
“嘿嘿,這不是想你了嘛。”
趙鐵牛憨厚的笑著,給兩個缸子都倒滿了酒。
“來,宇哥,咱哥倆走一個。”
兩人碰了一下缸子,都一飲而儘。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暖意。
幾杯酒下肚,趙鐵牛的話匣子就開啟了。
他開始絮絮叨叨的聊起以前在特戰旅的日子,聊起了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宇哥,你還記得嗎?當年在西南邊境那次,咱們小隊被那幫毒販子包了餃子。”
趙鐵牛的眼睛有些發紅。
“整整三天三夜,冇吃冇喝,彈藥都打光了,我當時腿上中了一槍,趴在草叢裡,真以為咱們全都得交代在那兒了。”
王浩宇默默的聽著,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冇有說話。
“可是你,宇哥,你硬是揹著我,帶著剩下的三個兄弟,在雨林裡跟那幫孫子繞了七天!”
趙鐵牛的聲音有些哽咽。
“最後把他們一個個全送去見了閻王,從那以後,隊裡的人都喊你‘閻王’,可誰知道,你這個‘閻王’,自己身上添了多少傷?”
王浩宇仰頭,又乾了一杯。
“彆提了,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過得去個屁!”
趙鐵牛猛的一拍桌子,酒勁上來了,嗓門也大了起來。
“我今天下午,偷偷去醫務室看了你的新體檢報告!老天爺啊,宇哥!”
這位壯漢指著王浩宇,眼淚都快下來了。
“你這身上的傷,有名有姓的致命傷就他媽三十多處!比我們整個獵鷹小隊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你這身體,是怎麼通過二次入伍的體檢的?你是不是又找人幫忙了?”
王浩宇沉默著,隻是喝酒。
“你好好的特戰隊長不當,拿了全軍最高榮譽的勳章,說退伍就退伍了。”
趙鐵牛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和心疼。
“我以為你回去是享福去了,結果呢?你他媽退伍費全給你媽治病了,最後還不是得厚著臉皮,跑回來再當一次兵!”
“你說你圖啥啊!你圖啥啊宇哥!”
趙鐵牛趴在桌子上,一個一米八幾的壯漢,哭的像個孩子。
王浩宇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圖啥?圖我媽能多活幾年,圖她看著我的時候,臉上能有笑。”
王浩宇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行了,彆哭了,一個大老爺們,像什麼樣子。”
男人把趙鐵牛扶起來。
“酒也喝了,趕緊滾回去睡覺,明天還得訓練呢。”
“宇哥……”
“滾。”
王浩宇把醉的不省人事的趙鐵牛架出了儲物間,送回了他的宿舍。
整個過程,他都不知道,就在自己那間破儲物間的牆角陰影裡,一個嬌小的身影,從頭到尾,聽完了所有的對話。
是蘇糖糖。
她隻是半夜起來想上個廁所,路過這裡,聽到了裡麵的說話聲。
小姑娘本來想走的,但當她聽到“西南邊境”、“毒販子”、“致命傷”這些詞的時候,就再也邁不開腿了。
蘇糖糖躲在牆角,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眼淚,卻像是決了堤的洪水,無聲的洶湧而出。
原來……
那個在訓練場上冷酷無情的魔鬼教官……
那個嘴巴毒的要命,還搶她巧克力的混蛋……
他的身體裡,竟然藏著這樣沉重的故事。
那些猙獰的傷疤,每一道,都是一枚用生命換來的勳章。
那個總是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他的肩膀上,竟然扛著如此厚重的責任和苦難。
蘇糖糖靠在冰冷的牆上,身體緩緩滑落,蹲在了地上。
她抱著膝蓋,把頭深深埋了進去,肩膀劇烈的顫抖著。
第二天早上,當起床號響起時。
蘇糖糖是第一個從床上爬起來的。
小姑娘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睛紅腫得像核桃一樣的自己,用力的咬了咬嘴唇。
早上的訓練課,是三公裡武裝越野。
發令槍響後,蘇糖糖第一個衝了出去。
她跑的那麼用力,那麼拚命,彷彿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氣都榨乾。
跑到一半的時候,她就因為體力不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路邊的樹,吐的昏天黑地。
沈清晚跑過來,想讓她停下休息。
“糖糖,彆跑了,你的臉色很難看。”
蘇糖糖卻一把推開了她,擦了擦嘴,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她的嘴裡,反反覆覆的唸叨著一句話,聲音很小,但跟在她身後的沈清晚卻聽的清清楚楚。
“他說……死不了,就算贏了……”
“他說……我們是孬種,隻會在被窩裡掉眼淚……”
“我不是孬種!我不是!”
沈清晚看著蘇糖糖那倔強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她不明白,一夜之間,這個全營最嬌氣、最愛哭鼻子的小姑娘,為什麼會發生如此脫胎換骨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