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薑唸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課桌被人動過了。
不是沈渡那種“放一杯熱飲”的動法，而是一種帶有惡意的、宣洩式的破壞。她的課本被翻得亂七八糟，有幾頁被撕了下來，揉成團扔在地上。文具盒裡的筆全部被折斷，墨水濺了一桌。桌麵上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大字——
“離沈渡遠點，賤人。”
薑念站在課桌前，手裡還拎著書包，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教室裡已經來了十幾個同學，有的低頭假裝沒看見，有的偷偷拿手機拍照，有幾個女生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時不時地往她這邊飄。
沒有人過來幫忙。
薑念深吸一口氣，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紙團。她把揉皺的紙頁一張一張展平，試圖拚回課本裡。手在發抖，但她咬著嘴唇，沒有讓任何人看出她想哭。
“薑念，要不要我幫你？”前排的女生林知夏終於忍不住走過來，小聲問。
“不用，謝謝。”薑唸的聲音很平。
林知夏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來幫她一起撿。兩個人沉默地把地上的東西收拾好，薑念用濕紙巾擦掉了桌上的字，墨跡滲進了木紋裡，擦不幹凈，隻留下一片灰黑色的痕跡。
上課鈴響了。
沈渡沒有來。
第一節課、第二節課、第三節課……沈渡的座位一直空著。薑念注意到他的書包也不在，桌上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人坐過這裡。
她不應該在意的。她應該慶幸他不在，慶幸自己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上一天課，不用被他的目光灼燒，不用接他的紙條，不用呼吸他呼吸過的空氣。
但她就是控製不住地去看那個空座位。
不是擔心，她告訴自己。是好奇。隻是好奇。
中午，薑念一個人去食堂吃飯。她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拿起筷子，對麵就坐了一個人。
不是沈渡。
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生，高二或者高三的，化著精緻的妝，耳垂上戴著一排亮閃閃的耳釘。她身後還站著兩個女生，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薑念。
“你就是薑念？”耳釘女生歪著頭打量她，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
薑念放下筷子：“我是。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耳釘女生用指甲敲了敲桌麵，“就是想看看，能把沈渡從陳知意身邊勾走的，是個什麼樣的貨色。”
薑念攥緊了膝蓋上的校服裙擺。
“我沒有勾引任何人，”她說，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佩服，“你找錯人了。”
“是嗎？”耳釘女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把螢幕懟到薑念麵前，“那這是什麼？”
照片拍的是上週五放學後的場景——沈渡站在教學樓門口，薑念站在他對麵，兩個人的距離很近，沈渡的手正伸向她的臉。從拍照的角度看，像極了兩個人在親密。
薑念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那天沈渡替她擦掉了臉上的灰，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但被定格在照片裡，就成了另一個故事。
“這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說。
“那是哪樣？”耳釘女生冷笑，“你別裝了，整個學校誰不知道沈渡天天往你們班跑？你坐他旁邊，他給你買早餐，你們上課傳紙條，週末他還開車送你回家——薑念，你當我們都是瞎子？”
食堂裡已經有很多人在往這邊看了。薑念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四麵八方，無處可躲。
“陳知意是我朋友，”耳釘女生站起來，俯視著薑念，“她哭了好幾個晚上，你知道嗎？你不覺得自己噁心嗎？搶別人的男朋友，還裝得一臉無辜。”
薑念擡起頭，直視著那個女生的眼睛。
“我沒有搶任何人的東西，”她說，一字一句，“沈渡不是一件物品，他沒有被任何人搶走。他和陳知意之間的問題，是他們兩個人的事，與我無關。你如果真的是陳知意的朋友，你應該去幫她跟沈渡談，而不是來找我的麻煩。”
耳釘女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薑念會這麼硬。
“你——”
“讓開。”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不大，但像一把刀，精準地切開了食堂裡嗡嗡的嘈雜聲。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沈渡站在通道的盡頭，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臉色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但他的眼神一點都沒有疲態——那雙淺色的眼睛像是淬了冰，掃過耳釘女生的時候，對方明顯縮了一下。
“沈、沈渡……”耳釘女生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三分。
沈渡沒有看她。他徑直走到薑念麵前，低頭看了一眼她被墨水弄髒的校服袖口，然後轉向耳釘女生。
“你碰她了？”
聲音很輕，但食堂裡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沒、沒有……”耳釘女生連連擺手，“我就是來跟她說幾句話——”
“誰讓你來的？”
耳釘女生咬住嘴唇，沒說話。
沈渡等了五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隻說了一句話：“查一下高二三班許萌的所有資訊，十分鐘之內發給我。”
耳釘女生的臉一下子白了：“沈渡，你幹什麼？我說就是了——是、是我自己來的，沒有人讓我來。我就是替知意不值——”
“陳知意讓你來的？”
“不是！她不知道，是我自己——”
沈渡結束通話了電話，看著她。
“許萌，”他準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你爸在榕城開了三家裝修公司，去年接了市政工程，利潤大概八百萬。你媽是全職太太，名下有一套別墅和兩輛車。你哥哥去年酒駕撞了人，花了不少錢才擺平。”
許萌的臉已經白得像紙了。
“我再問你一次，”沈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誰讓你來的？”
“沒、沒有人……”許萌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沈渡看了她三秒，然後轉向薑念。
“走吧。”
他伸出手，想要拉她。薑念避開了，自己站起來，端起餐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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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她低聲說，隻有他能聽到，“你這樣隻會讓事情更糟。”
“糟不糟，我說了算。”沈渡的聲音同樣低。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食堂，身後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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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外麵的小路上，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
薑念走在前麵，沈渡跟在後麵，始終保持兩米的距離。
“你剛才說的那些，”薑念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關於許萌家裡的情況——你早就查過了，對不對？”
沈渡沒有否認。
“你查了多少人？”薑念問，“所有可能接近我的人，你都查過了？”
“沒有所有，”沈渡說，“隻查了有潛在威脅的。”
“什麼是‘有潛在威脅’？”
“任何可能傷害你的人。”
薑念看著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沈渡，你不覺得這樣很恐怖嗎？你把所有接近我的人都當作潛在威脅，你調查他們的家庭、背景、弱點，你讓他們害怕你、不敢靠近我——你到底是想保護我，還是想把我關在一個隻有你的籠子裡？”
沈渡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小路，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乾燥的沙沙聲。
“有區別嗎？”他最終說。
薑念閉了閉眼。
“有。”她說，“保護是讓我安全，籠子是讓我窒息。”
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沈渡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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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後一節課，沈渡沒有出現。
晚自習，他也沒有出現。
薑念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旁邊空蕩蕩的。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不習慣——不習慣沒有人遞紙條，不習慣沒有人把熱飲放在她桌上，不習慣沒有那道目光黏在她身上。
這個發現讓她害怕。
晚自習結束後，薑念走出教學樓，看到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不是沈渡，是陳知意。
陳知意今天沒有化妝，臉色很差，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她看到薑念，咬了咬嘴唇，走過來。
“對不起，”她說，“許萌的事，是我不好。我沒有讓她去找你，但她確實是因為我纔去的。”
薑念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陳知意，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應該做的是跟沈渡分手，然後徹底離開這件事。”
陳知意苦笑了一下：“你以為我沒試過？”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很輕：“我提過三次分手。第一次，他把我一個人扔在商場裡，三天沒有聯絡我，我以為終於結束了。第四天他出現在我家樓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說‘走吧，吃飯去’。第二次，我發了很長的訊息給他，說我們不合適，他回了兩個字——‘不行’。第三次，我去找他當麵說，他看著我說：‘陳知意，你覺得你分得掉嗎？’”
她擡起頭，眼眶裡全是淚。
“不是我不想分，是他不讓。他不愛我，但他也不放我走。薑念，你明白這種感覺嗎？你就像一件他不怎麼喜歡但也不願意讓別人拿走的東西，放在角落裡落灰，但誰都不能碰。”
薑念沉默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沈渡對陳知意的態度，和她之前以為的完全不一樣。她以為沈渡和陳知意是正常的情侶關係，以為沈渡對陳知意至少有一些感情。但現在看來，在沈渡的世界裡，陳知意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位置”。
一個用來向外界證明“沈渡是正常的”的位置。
而她薑念，纔是那個讓他暴露本性的存在。
“陳知意，”薑念說，“我不會跟沈渡在一起。不管他做什麼，我都不會。但你也不應該因為他的不放手而繼續留在他身邊。你值得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陳知意擦了擦眼淚，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謝謝，”她說，“但你可能不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沈渡他——”陳知意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他從來不會因為得不到而放棄。他隻會因為得不到而變本加厲。”
“薑念，你越是不跟他在一起，他越不會放過你。”
“你越是想逃，他追得越緊。”
“你唯一能讓他放手的方法，就是讓他得到你。因為得到之後，他可能就會覺得沒意思了，就會放手了。”
薑念看著陳知意，覺得這個邏輯荒謬至極。
“你是說，我應該跟他在一起，好讓他甩了我？”
陳知意搖了搖頭：“我是說，你可能沒有別的選擇了。”
路燈下，兩個女孩麵對麵站著，秋風把她們的頭髮吹得淩亂。
遠處，教學樓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
整座學校正在沉入黑暗。
薑唸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沒有看，但她知道是誰發來的。
她也知道，從今天開始，事情正在朝一個她無法控製的方向滑去。
那個裂縫，不隻是在她和沈渡之間。
也在她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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