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下午,沈渡準時出現在外婆家樓下。
薑念正在陽台上收衣服,低頭看到那輛黑色SUV停在老槐樹底下,沈渡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一杯奶茶,仰頭望著她的方向。
看到她探出頭來,他舉起奶茶晃了晃。
薑念縮回去,心跳快了幾拍。她告訴自己,這隻是被嚇的,不是別的。
外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念念,樓下那個小夥子是不是你同學啊?我看他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了。”
“是同學,順路接我回學校。”薑念把衣服疊好塞進書包。
“長得挺俊的,”外婆笑嗬嗬地說,“就是對門的王奶奶說,這小夥子看著有點兇,不像好惹的。”
薑念心想,外婆您說得太對了。
她拎著書包下樓,沈渡把奶茶遞給她。她沒接,他就一直舉著,姿勢不變,表情不變。旁邊有路過的鄰居大媽多看了兩眼,薑念覺得臉上發燙,一把搶過奶茶。
“滿意了?”
“嗯。”沈渡給她拉開副駕駛的門。
車子開動後,薑念發現路線和來的時候不一樣,不是直接上高速,而是拐進了一條小路。
“去哪?”她警覺起來。
“帶你去個地方。”
“我不想去。送我回學校。”
沈渡沒說話,方向盤一轉,車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在頭頂交握,把夕陽切割成無數金色的碎片。
薑念攥緊了安全帶:“沈渡,你再不停車我就跳了。”
“車門鎖了。”沈渡語氣平靜,“而且你不敢。”
薑念咬牙。
她確實不敢。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停在了一片湖邊。湖不大,周圍是一片濕地,蘆葦在晚風中搖晃,遠處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濃烈的紫紅色。
薑念下了車,發現這裡很安靜,除了風聲和水聲,什麼都聽不到。
“這是什麼地方?”她問。
沈渡走到湖邊,蹲下來,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側身甩出去。石頭在水麵上彈了三次,才沉下去。
“我小時候經常來這。”他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爸在外麵應酬,我媽在忙她的公務,保姆在家裡看電視。我一個人騎車到這裡,一待就是一整天。”
薑念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夕陽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色的光,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危險的瘋子,更像一個普通的、孤獨的少年。
“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沈渡站起來,轉過身看她。
“因為我想讓你瞭解我,”他說,“不是瞭解那個跟蹤你、監控你、控製你的瘋子,而是瞭解那個在你出現之前就已經瘋了的沈渡。”
他朝她走了兩步,薑念沒有退。
“我十四歲被確診的那天,我媽在醫院走廊裡哭,我爸在電話裡跟秘書交代工作。我一個人坐在診室裡,醫生問我:‘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說了什麼?”
沈渡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說:‘我想見一個人。’”
“醫生問我想見誰。我說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我隻知道她住在哪裡。我每天放學都會路過她家門口,看到她背著書包回家,看到她趴在陽台上寫作業,看到她被外婆叫進去吃飯。”
“醫生說:‘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怎麼找她?’”
“我說:‘我會找到的。’”
薑唸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三年後,我找到了。”沈渡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發梢,“你考上了榕城一中。你知道我看到錄取名單上你的名字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薑念搖頭。
“像一個溺水三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麵。”他說,“薑念,你就是我的氧氣。”
晚風吹過湖麵,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
薑念看著沈渡的眼睛,在那雙淺色的瞳孔裡,她沒有看到謊言。她看到的是一個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的表情——那種絕望的、孤注一擲的、不計後果的渴望。
“沈渡,”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你說的這些,很感人。但它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沈渡沉默了很久。
湖麵上的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天邊的紫紅色慢慢變成深藍。
“我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嘆息,“所以我在等。”
“等什麼?”
“等你願意的那一天。”
薑念低下頭,看著腳下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像是隨時會融在一起。
“如果那一天永遠不會來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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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彎下腰,撿起一塊新的石頭,握在手心裡。
“那我就等一輩子。”
他把石頭扔進湖裡,這次沒有打水漂,石頭直接沉了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咚”。
“薑念,”他轉過身,麵朝湖水,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你是我唯一不想用手段得到的東西。”
“那你現在在用什麼?”薑念問。
沈渡偏頭看她,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裡沒有慣常的危險和算計,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我在求你。”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違和感。沈渡——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永遠掌控一切、永遠不給別人選擇權的沈渡——說他在求她。
薑念不知道該相信還是不該相信。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沈渡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右手一直在口袋裡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
她後來才知道,那是一個絲絨的小盒子。
裡麵裝著一枚戒指。
他十四歲那年,偷了他母親的信用卡,在網上買的。
戒指的內側刻著兩個字:
“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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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學校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薑念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路燈。沈渡專註地開著車,側臉被儀錶盤的冷光照得線條分明。
快到學校的時候,沈渡忽然開口:“你外婆的咳嗽要去看醫生。拖久了容易轉肺炎。”
薑念猛地轉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我外婆咳嗽?”
沈渡沒有回答,隻是調高了車裡的暖風溫度。
薑唸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她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沈渡不僅跟蹤她、監控她、調查她,他甚至可能已經滲透進了她的家庭。外婆的咳嗽是這兩天剛開始的,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沈渡也不可能是從她這裡知道的。
除非他在她外婆家也裝了什麼東西。
或者,他一直在通過某種方式遠端監控她家裡的情況。
這個念頭讓薑念渾身發冷。
但她沒有質問沈渡。因為她知道,問了也沒用。他不會承認,就算承認了也不會改。他隻會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隻是在保護你。”
在他的字典裡,“保護”和“控製”是同義詞。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薑念解開安全帶,拿起書包。
“沈渡。”
“嗯。”
“你什麼時候才會明白,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沈渡熄了火,轉過臉看她。
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照得明亮,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那你告訴我,”他說,聲音低沉而認真,“愛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薑念張了張嘴,想說“尊重”“信任”“給對方自由”。但這些詞在沈渡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像一個正常人試圖對一個瘋子講道理。
“算了,”她推開車門,“你永遠不會懂的。”
她走了幾步,沈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不小,剛好她能聽到:
“薑念,我不需要懂你說的那種愛。因為我給你的,比那種愛更多。”
薑念沒有回頭,加快腳步走進了校門。
身後,沈渡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的盡頭。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絲絨盒子,開啟,看著裡麵那枚刻著“歸我”的戒指。
然後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容。
“很快,”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承諾,“很快你就會知道,你逃不掉的。”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路燈下打著旋。
遠處的教學樓燈火通明,晚自習的鈴聲剛剛響過。
一切如常。
但薑念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從她踏進榕城一中的那天起,一切就再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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