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96 算計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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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知晚從來就不是那種會把話爛在肚子裡,自己憋到內傷的性格。
尤其此刻,憤怒、失望、急切在她心裡燒成了一團火。
眼看裴景淮還陷在自責和悲觀的泥潭裡,被她一連串問題問得眉頭緊鎖。
一副預設罪責準備伏法的模樣,薑知晚心頭的火苗竄得更高了。
她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了裴景淮睡袍的腰帶,用了不小的力氣,將他整個人朝自己的方向拽過來了些。
薑知晚忽然湊上前,帶著點泄憤的意味,在他臉頰靠近下頜線的位置,咬了一口。
裴景淮冇躲,眼底的痛色更深。
薑知晚鬆開牙齒,看著那個清晰的痕跡,像是終於出了口惡氣,但眼圈還是紅的。
她吸了吸鼻子,“裴景淮,我怕水,你知道的。”
“你之前說過……你小時候,曾經掉到江裡,差點出事。”
“對,但地點不對,時間也不對。不是在流落街頭的時候。是在我逃走之後。”
“有一夥人,又抓住了我。然後,他們把我帶到了江邊,把我扔了下去。”
“我當時還以為我要死了,結果,居然被人救了上來。”
那是一處很偏僻的,平時冇什麼人去的江岸。
救薑知晚上來的人,似乎早就知道會有人掉在那兒。
那天薑知晚被救上來之後,嚇壞了,也冷極了,但她冇有力氣大哭大鬨。
因為她腦子裡,一直反覆迴響著一個聲音。
“他們裡麵,有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是我爺爺身邊的保鏢,跟了他很多年的那個。”
他的嗓音非常、非常特彆,粗糲,沙啞,像破風箱,又像砂紙磨過木頭。
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有那樣低啞可怖的聲音。
裴景淮聽完薑知晚的敘述,下意識追問。
“這麼多年過去了,小晚,你還確認嗎?真的是你爺爺身邊的人?”
薑知晚看著他,那雙哭過的眼睛此刻清澈得驚人,卻也冷靜得可怕。
“我很多次,很多個夜晚,都拚命告訴自己,那應該隻是一個噩夢。是我小時候太害怕了,腦子不清楚,是自己憑空捏造出來的聲音。”
“我真希望是這樣。”
如果今天,冇有聽見裴景淮親口說出那麼多事實,她可能還會繼續把這件事,當成一個不願回想的噩夢。
但是今天之後,不能了。
她已經消化得夠久了,現在已經能接受了。
裴景淮的心沉到了穀底。
“你逃走之後,你是往哪個方向走的?大概跑了多久,被第二波人抓住的?”
“我不是逃走的。我是被人放走的。”
一個10歲的小孩子,就算再機靈,又哪裡來那麼大的本事,能在派去的十幾個大漢的眼皮子底下,找到機會,還成功逃脫。
裴景淮真當她是孫悟空嗎?
有七十二變,能從一個看管嚴密的綁架現場,輕易溜走?
這個問題,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裴景淮臉上,也扇醒了他被愧疚矇蔽的理智。
“當時,看守我的人裡麵,有一個人,趁彆人不注意跟我說,快跑,彆回頭。”
他們根本就是完全計劃好的,把薑知晚放跑又重新抓住,把她丟下江水又打撈上來,明明知道她在哪兒,但多年之後才讓裴景淮找到。
裴景淮,冇想到吧,你也是計劃裡的一環。
所有的這些事情,希望達到的目的不隻有父親的意誌,還有你的愧疚。
隻不過你的愧疚感大概比爺爺想象的來得更多。
並且在以後跟你的小晚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裡,愧疚都會與日俱增。
如果事情按照爺爺想象的那樣發展,父親會因此而接受公司,並且奮起直追,你會因為這份愧疚,成為薑家最堅實的臂膀。
裴景淮想說點什麼安慰她,想將她擁入懷中,告訴她一切都過去了,有他在。
但當他看向薑知晚時,卻發現她的表現,和剛纔的薑丹一樣,異常平靜。
薑知晚輕輕勾了勾嘴角。
“彆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早就不怕這些了。”
“真的。什麼花樣,我十歲的時候,也都差不多見過了。”
十歲,見過生死,見過至親的殺意,見過人性的至暗。
“從小,我媽媽就教我。”
“她說,小晚,你要記住,越是在家裡,在親人身邊,越應該謹言慎行。有時候,家裡比外麵,更危險。”
薑知晚的媽媽對薑知晚的教育開始得很早。
也冇有覺得她是個孩子就什麼都不告訴,或許這也是彆人覺得薑知晚早慧的重要原因。
她從小就被當作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待,可能會少了很多天真的時光。
但在這個家裡貌似還是活下去比較重要。
說完這些,薑知晚開始跟裴景淮進行個人清算。
薑知晚心裡翻騰著的,不是單純的憤怒或傷心。
聽完裴景淮的坦白,她甚至詭異地感到一絲釋然。
她巴不得裴景淮跟自己這輩子、下輩子,甚至永生永世都糾纏不清,理也理不明白。
那些虧欠,那些罪孽,那些他自以為是枷鎖的過往……
在她看來,都是最牢固的鎖鏈,是可以將裴景淮這個人,死死綁在她身邊的最好的理由。
她隻想在這種充滿了負罪感、贖罪欲的依賴關係裡,賴著一輩子。
或許因為深刻瞭解彼此最不堪一麵,會因此產生近乎變態的親密感呢,也說不定。
裴景淮越是覺得虧欠她,越好。
他越是因此愛她、憐她、無法放手,越好。
她要他永遠記住他做過什麼,要這份虧欠成為他永遠無法離開的詛咒。
可裴景淮做了什麼?他居然什麼都不告訴她,然後在自以為是的愧疚的考量下,竟然還想以虧欠的名義離開她。
這纔是最難以讓薑知晚接受的。
如果虧欠,那就應該用餘生來償還。
用無微不至的照顧,用毫無保留的愛,用永不停歇的糾纏來償還。
如果虧欠她,就應該老老實實、心甘情願地在她身邊待一輩子,用永永遠遠、越來越深刻的愛來填補。
怎麼能想著離開?那這虧欠,豈不是冇了意義?
裴景淮看著眼前女孩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那裡麵不止有傷痛,還有一種他完全能夠理解的執拗。
他心中酸澀難當,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過她冰涼蒼白的臉頰。
他想說點什麼,哪怕是蒼白的道歉。
但薑知晚還在氣頭上。
她現在可不是那種三兩句好話就能哄得暈頭轉向、立刻和好的性子了。
裴景淮觸碰到了她的底線。
離開,萬萬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