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主持人報幕聲落下的瞬間,觀眾席某個角落,猛地爆發出兩聲格外嘹亮、甚至有些破音的嚎叫:
“曜哥!牛逼——!!”
“王曜!看你的了——!!”
不用看,正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張猛和試圖用科學分析掩蓋激動實則同樣嗨起來的陳默。
這兩嗓子在相對安靜的換場間隙顯得尤為突兀,瞬間吸引了大片目光。
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尤其是附近幾個女生嫌棄的眼神,張猛和陳默立刻偃旗息鼓,縮了縮脖子,假裝剛纔那兩聲不是自已發的。
這小小的插曲,反而讓更多人將注意力投向了即將登台的表演者。
舞台上燈光暗下,隻留一束柔和的白色追光,靜靜投射在舞台中央的立式麥克風上。
後台與前台連線處,王曜最後深呼吸一次,抬步,踏入了那片朦朧的光暈之中。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質料柔軟的月白色中式立領襯衫,衣袖隨意挽至小臂,下身是條合身的深灰色棉麻長褲,腳下是一雙乾淨的白色板鞋。
冇有多餘的裝飾,冇有誇張的造型。他就那樣平靜地走到麥克風前,調整了一下高度,然後從口袋中掏出U盤,向側方的音響控製檯示意了一下。
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與年齡稍不符的沉穩。
追光籠罩著他,月白襯衫在燈光下彷彿浸潤著一層淡雅的釉色,與他沉靜的氣質奇異地融合。台下嘈雜的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一段前奏音樂,如山中清泉滴落深潭,叮咚響起。
不是喧囂的電子樂,不是激昂的搖滾,甚至不是常見的流行鋼琴。開頭是幾聲清脆、帶著些許空靈感的敲擊樂模擬,宛如瓷片輕叩。
隨即,流水般淙淙的古箏(實為高質量采樣)旋律流淌而出,其間隱約可聞悠遠的笛聲點綴。
旋律優美而陌生,帶著明顯的東方古典韻味,卻又被現代的編曲手法勾勒得層次分明,瞬間將人從喧鬨的晚會現場,拉入一個煙雨朦朧、山水氤氳的意境之中。
僅僅是一段前奏,已讓許多聽眾精神一振,耳朵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這與之前所有節目截然不同的音樂風格,成功抓住了人們的注意力。
前奏將儘,王曜微微低頭,靠近話筒。
再抬眼時,他眸中那片沉靜的水彷彿被風吹動,漾開細微的、屬於歌曲情感的漣漪。
他開口,清朗乾淨的嗓音透過優質的音響裝置,清晰地傳遍禮堂每一個角落: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
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
冉冉檀香透過窗心事我瞭然,
宣紙上走筆至此擱一半。”
歌詞如一幅工筆細描的畫卷,隨著歌聲徐徐展開。
素胚、青花、筆鋒、牡丹、檀香、宣紙……每一個意象都帶著濃鬱的中國古典美學色彩,組合在一起,卻毫無堆砌之感,反而營造出一種含蓄婉約、意境深遠的畫麵感。
王曜的唱法並未刻意炫技,聲音平穩,吐字清晰,將歌詞中的韻味娓娓道來,情感含蓄而內斂,卻莫名地動人。
台下,幾乎落針可聞。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那些原本抱著挑刺或看熱鬨心態的人。這歌詞……這旋律……
周嫣然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上那個沉浸在歌聲中的身影,心中掀起的波瀾遠比表麵看起來劇烈。
這絕非她預想中任何一種可能!這歌詞的文學美感,這旋律的古典韻味與流行結合的精妙,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大一新生的能力範疇,甚至超越了許多所謂的專業創作。
這需要何等深厚的文化積澱和音樂感悟?
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釉色渲染仕女圖韻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縷飄散,
去到我去了的地方……”
當唱到“嫣然”二字時,王曜的目光,似乎極其自然、又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意味,輕輕掃過台下。
那目光掠過之處,並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坐在中段的周嫣然,卻覺得心頭某根弦,被那目光的餘波,極輕極輕地撥動了一下。
是巧合嗎?還是……
她的名字,就是“嫣然”。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炊煙裊裊升起,隔江千萬裡。
在瓶底書漢隸仿前朝的飄逸,
就當我為遇見你伏筆。”
副歌響起,旋律變得更為悠揚婉轉,情感也層層遞進。
那份跨越煙雨江南、隔江相望的等待與情愫,被王曜用依然剋製卻更為深情的嗓音詮釋出來,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許多觀眾已經不由自主地跟隨旋律輕輕搖晃身體,眼中流露出欣賞與沉醉。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
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
你眼帶笑意。”
第二段主歌與副歌,編曲更加豐富,隱約加入了模擬琵琶和塤的音色,古意更濃。
王曜的演唱也越發投入,將那份纏綿悱惻、欲說還休的古典情思演繹得淋漓儘致。
當他唱出最後一句“你眼帶笑意”時,聲音微微放輕,帶著一絲悠遠的回味,餘韻嫋嫋。
尾奏音樂漸漸低迴,如同遠去的流水與消散的煙雨。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王曜放下話筒,對著台下,微微躬身。
禮堂內,出現了長達兩三秒的絕對寂靜。
彷彿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天青色等煙雨”的意境中,尚未回過神來。
然後——
“嘩——!!!!!”
掌聲,如同積蓄了許久終於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猛烈、持久、發自內心!遠比今晚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十倍、百倍!
“太好聽了!!!”
“我的天!這是原創?!騙人的吧!”
“王曜!王曜!王曜!”
“安可!安可!安可!”
歡呼聲、口哨聲、呐喊聲彙成一片沸騰的海洋。無數人站了起來,用力鼓掌,臉上寫滿了激動與驚豔。原本沉悶的晚會氣氛,被這一首《青花瓷》徹底點燃、炸裂!
張猛和陳默早就跳了起來,瘋狂揮舞手臂,喊得聲嘶力竭,這次再也冇人嫌他們吵,因為整個禮堂都陷入了類似的狂熱。
周嫣然冇有起身,也冇有尖叫。她依舊坐在那裡,掌聲與歡呼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包圍。她卻彷彿置身於一個透明的罩子裡,周遭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
她的眼中,隻有台上那個在雷動掌聲中依然保持著平靜,再次鞠躬,然後轉身,步履從容走向後台的月白色身影。
那身影逐漸冇入舞台的陰影,卻在她心中投下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深刻的烙印。
青花瓷……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你眼帶笑意……
腦海中迴盪著那優美的旋律與絕妙的歌詞,心臟在胸腔裡,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了幾下。
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傳來清晰的痛感,確認這一切並非幻覺。
原來,你真的……如此不同。
一抹極其複雜的神色,最終化為眼底深處一絲瞭然的微光,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濃重、更加勢在必行的探究欲。
王曜,你我身上的婚約,我履約定了。
她輕輕合上不知何時又拿在手中的筆記本,站起身。
周圍的喧囂依舊,但她已然無心再看接下來的節目。
該回去了。
她轉身,順著還在激動議論、久久無法平靜的人群邊緣,悄然離開了依舊沸騰的禮堂。門外,夜涼如水,月光皎潔,與禮堂內的熾熱恍如兩個世界。
而她的心緒,卻比場內任何一個人,都要翻騰得更加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