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指尖流沙,轉眼一週已過。金陵大學年度盛事——迎新晚會,終於在無數新生的翹首以盼中,拉開了帷幕。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坐落在校園中心區的老禮堂,這座有著數百年曆史、承載了無數青春記憶的古式建築,今夜燈火通明。
平時略顯空曠、可容納千餘人的觀眾席,此刻被擠得滿滿噹噹。過道上加了臨時塑料凳,後排空地也站滿了人,粗粗算去,怕是不下一千三四百之數。
晚風從敞開的窗戶縫隙鑽入,也吹不散場內蒸騰的熱氣與喧囂。空氣中混雜著年輕人的體味、淡淡的化妝品香氣,以及一種名為“期待”的躁動能量。
晚八時整,禮堂內燈光漸次暗下,隻餘舞台上方數盞射燈,將猩紅色的帷幕映照得莊重而神秘。
帷幕緩緩向兩側拉開。
一男一女兩位主持人,從容步至舞台中央。男生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身材挺拔;女生一襲香檳色晚禮服,長髮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脖頸。
兩人皆來自以“嘴上功夫”見長的漢語言文學院,雖非絕頂俊美,但甫一開口,那字正腔圓、清晰流利的普通話,瞬間便抓住了全場觀眾的耳朵。
串場詞寫得巧妙而不失幽默,對到場各院係領導、老師的介紹也分寸得當,既顯尊重又不顯諂媚。
專業素養帶來的從容氣場,頃刻間鎮住了有些嘈雜的現場。
一番熱情洋溢的開場白後,晚會正式進入表演環節。
首先登場的,是藝術學院選送的群舞《青春躍動》。**個女生,穿著統一的亮色舞蹈服,隨著動感的音樂在台上旋轉、跳躍。
平心而論,作為非舞蹈專業的學生,她們的表演在技巧上難免生澀,隊形變換偶有淩亂,但洋溢的青春活力與努力綻放的笑容,依然贏得了開場後第一波熱烈的掌聲。
王曜和林峰早已被學生會的工作人員帶到了後台候場區。
這裡與前台的光鮮亮麗截然不同,更像一個緊張忙碌的臨時指揮部。
電線如蛛網般在地上蜿蜒,道具箱四處堆放,穿著各色演出服的學生穿梭往來,夾雜著負責人急促的催促聲、對講機裡的指令、以及某個角落最後一次練習的歌聲或樂器聲。
空氣中瀰漫著髮膠、汗水和廉價化妝品混合的複雜氣味。
林峰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色跆拳道服,腰間繫著象征“高手”的黑帶(據他私下透露,是特意從網上買的,為了“看起來更唬人”),正靠在一個堆放著雜物的木箱上,抱臂閉目養神。
林峰家裡雖為武道世家,原本準備打一套“家傳王八拳”(自稱),被宿舍眾人無情否決後,又覺得普通武術套路“不夠帥,吸引不了妹子眼球”,最終拍板要表演跆拳道,理由是“踢腿動作瀟灑,喊起來有氣勢,肯定能贏得一片尖叫”。
與林峰外表強裝的鎮定不同,此刻的王曜,內心深處正泛起一絲陌生的漣漪——緊張。
儘管擁有兩世為人的記憶,儘管經曆過生死邊緣的考古險境,但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登台表演,對他而言,確是破天荒頭一遭。
前世在考古隊,最多也就是年終聚會時被同事起鬨哼兩句,與眼前這上千雙眼睛聚焦的舞台,完全是兩個概念。他能感覺到自已的心跳比平時稍快,手心也微微有些潮意。
為了平複心緒,他悄然闔上雙目,意念沉入識海深處。
那枚溫潤的玉簡靜靜懸浮,散發著柔和光華。
他並未運轉高深法門,隻是引導著一縷極細微的清涼氣息,沿著《混元真經》基礎篇中記載的安神靜心路線緩緩遊走。
氣息所過之處,猶如清泉淌過燥熱的石灘,那股莫名的緊繃感漸漸舒緩,心跳迴歸平穩,周遭的嘈雜似乎也被隔開了一層,變得遙遠而模糊。
當他再次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如水,唯有深處一點微光,顯示著隱隱的期待。
與此同時,在觀眾席中段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周嫣然安靜地坐著。
她原本對這類“幼稚”的集體活動毫無興趣,有這時間,她寧願在圖書館多啃幾頁《量子場論》或者推演幾個模型。
但鬼使神差地,那本已開啟的筆記本又被她重新拿起,腳步也不由自主地邁向了禮堂。
她想看看。
看看這個被一紙陳舊婚約與自已強行捆綁在一起的“未婚夫”,在聚光燈下會是什麼模樣。
看看這個在圖書館角落安靜看書、在軍訓場上沉穩低調、與劉子銘之流的男生,是否還會有與眾不同的一麵。
那份調查報告勾勒出的輪廓過於單薄,她需要更多的、鮮活直接的觀察,來填充那個名為“王曜”的過往。
台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金融學院兩個男生說的相聲,包袱算不上新穎,但勝在表演賣力,表情誇張,倒也逗得台下笑聲陣陣;
外國語學院的詩劇朗誦,語音優美卻稍顯冗長;
計算機學院的技術流燈光秀,酷炫但缺乏情感溫度……晚會程序過半,總體而言,中規中矩,偶有亮點,但並無真正令人眼前一亮、足以點燃全場的表演。
時間流逝,不少新生開始顯露出疲態。若非各班輔導員大多坐在自家隊伍附近“壓陣”,恐怕早已有人悄悄溜號。竊竊私語聲漸漸變大,有人開始頻繁看手機。
後台,負責流程的學生會乾事小跑到物理學院候場區,語速飛快:“物理學院的準備!下一個節目就是你們的!第一個!王曜,原創歌曲,第二個!孟祥凡,詩朗誦,第三個!林峰,武術表演!都精神點,最後關頭了!”
林峰猛地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做了幾個伸展動作,白色道服嘩啦作響。
王曜點了點頭,檢查了一下手中握著的、存有《青花瓷》伴奏音訊的U盤。
孟祥凡則臉色發白,嘴裡唸唸有詞,還在與《再彆康橋》的台詞做最後搏鬥。
前台,又一個歌舞節目結束。掌聲略顯稀落而公式化。
男主持人再次走上台,看了一眼手中的提示卡,聲音透過音響傳遍禮堂:“感謝剛纔數學學院同學們帶來的精彩舞蹈。
青春的旋律永不落幕,而接下來的表演,或許會為我們帶來一份彆樣的古韻與清新。
下麵,有請物理學院新生,王曜同學——”
他頓了頓,似乎確認了一下名字,繼續道:“為我們帶來一首……原創歌曲,《青花瓷》!”
“原創歌曲”四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略微沉悶的湖麵,激起了一圈漣漪。台下許多已經有些昏昏欲睡的觀眾抬起了頭,交頭接耳聲響起。
“原創?物理學院的?”
“《青花瓷》?這名字有點意思。”
“不會是那種無病呻吟的校園民謠吧?”
“聽聽看唄,總算有點不一樣的了。”
觀眾席中段,周嫣然原本微微後靠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原創歌曲?《青花瓷》?在她的調查資料裡,王曜的成長軌跡中,並無任何與係統音樂學習或創作相關的記錄。
山村、武術、學業……這些關鍵詞,似乎與“原創歌曲”格格不入。
一抹真正的好奇,悄然取代了之前那種帶有審視意味的觀察心態。他會帶來一首怎樣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