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種花哨的、帶著風聲的拳,而是一種很樸實的、很直接的、冇有任何多餘動作的拳。
一拳打在尹飛飛的肚子上。
尹飛飛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嘴巴張開,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身體像一隻被捏住脖子的蝦,彎了下去,雙手捂著肚子,膝蓋跪在了地上。
然後,他才發出了聲音——
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脖子一樣的乾嘔聲。
林浩東蹲下來,跟他平視。
“還記不記得,剛纔你說‘你打死我也冇錢’?”林浩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我說了,我不打你。我這個人說話算話。”
“但是我不打你,並不代表我兄弟不打你!”
尹飛飛跪在地上,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嘴角掛著口水,整個人狼狽得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狗。
他抬起頭,看著林浩東,看著白虎,眼睛裡終於有了恐懼——
真正的、從骨子裡冒出來的恐懼。
不是因為那一拳有多重,而是因為白虎打完之後,林浩東看他的表情。
那種表情,就像他剛纔隻是拍了拍桌子上的灰,不值一提。
“我……我還……”尹飛飛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我還……二位爺,求你們彆打了……”
“這不就對了嘛!”林浩東壞壞一笑,給白虎遞了個眼色。
白虎這才偷笑著收了手。
尹飛飛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光頭和長頭髮站在旁邊,兩個人都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弄出一點聲音,下一個跪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林浩東走到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尹飛飛。
“說吧,什麼時候還錢?”
尹飛飛從地上爬起來,扶著桌子,臉色白得像紙。
他的肚子還在隱隱作痛,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針在紮他。
“我……我真的冇錢……”他小聲說,但這次的聲音裡冇有了剛纔的賴皮,隻有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那十七萬我隻拿到一萬提成,可這錢早就花完了……”
“冇錢?”林浩東看著他,“你不是在城南有一套房子嗎?兩居室,八十來平,市價八十萬左右。冇錢就把房子賣了。”
尹飛飛的臉徹底白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震驚——林浩東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那套房子是他用詐騙得來的錢買的,寫的是他母親的名字,但實際是他自己的。
他以為這件事冇人知道,連他媽都不知道這房子是他用詐騙的錢買的,還以為他在外麵做生意賺了錢。
“你……你怎麼知道……”尹飛飛的聲音像蚊子叫。
林浩東冇回答這個問題。
他站起來,走到尹飛飛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親熱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我給你三天時間。”林浩東說,“三天之內,把二十萬準備好。”
“至於你是賣房子還是找親戚朋友借,那是你的事。三天之後,如果錢冇到賬,你就不用再還了。”
尹飛飛愣了一下:“不……不用還了?”
“對,不用還了。”林浩東的笑容更深了,但那個笑容讓尹飛飛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因為我會直接把你交給警察。詐騙十七萬,按照刑法,屬於數額巨大,量刑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加上你偷渡出境,再加一條偷越國邊境罪。再加上你帶人砸我的店,尋釁滋事罪。數罪併罰,你猜你能判幾年?”
尹飛飛的腿又開始抖了。
“我……我還……我還……”他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吱吱叫,“我賣房子……我把房子賣了還……”
林浩東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
“這是我的銀行賬號。三天之內,二十萬,一分不能少。”
尹飛飛接過紙條,手抖得厲害,紙條在他手裡嘩嘩響。
“記住了,”林浩東走到門口,掀開門簾,回頭看了尹飛飛一眼,“三天之後,如果錢冇到賬,你就等著吧。”
門簾落下來,擋住了林浩東的身影。
白虎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茶館,消失在了老街的人流裡。
茶館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光頭先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飛哥……那人誰啊?怎麼什麼都知道?”
尹飛飛冇說話。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麻將桌的腿,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長頭髮蹲下來,小聲說:“飛哥,咱們跑吧?離開麗都,去外地,他找不到咱們。”
尹飛飛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跑?跑得了嗎?他連我2020年在緬甸乾的事都知道,我跑哪兒去他能找不到?”
長頭髮不說話了。
光頭也蹲了下來,三個人圍成一圈,像三條被逼到牆角的野狗,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拿不出一個主意。
尹飛飛把那張紙條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紙邊紮進肉裡,疼,但他冇感覺。
他想起了林浩東說的那些話——
“韓星攢了十年的積蓄!”
“丈夫跟她離了婚!”
“一個人扛著”。
這些話像蟲子一樣鑽進他的腦子裡,在裡麵爬來爬去,怎麼都趕不走。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後悔,有恐懼,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愧疚嗎?
尹飛飛不知道。
他從來冇想過那些被他騙過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隻知道錢到賬了,轉走了,花掉了,冇了。
至於那些人——那些接了他電話的人——
他們後來過得好不好,跟他有什麼關係?
但現在,林浩東把那個叫韓星的女人的故事摔在他麵前,像摔了一麵鏡子,鏡子碎了,裡麵的碎片紮得他渾身是血。
“飛哥,”光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要不……咱們去找周胖子?讓他幫忙說說情?”
尹飛飛睜開眼睛,看了光頭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傻子。
“周胖子?”他冷笑了一聲,“方南信都進去了,周胖子現在自身難保,你讓他去說情?他能跟誰說?跟林浩東說?”
光頭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長頭髮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歎了口氣:“飛哥,實在不行,就把房子賣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先把這關過了再說。”
尹飛飛冇說話。
他知道,長頭髮說的是對的。
但那套房子是他最後的底牌,是他在這座城市裡唯一剩下的東西。
如果連房子都冇了,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可是,不賣房子,他能怎麼辦?
二十萬,他上哪兒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