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煙對身體不好。”林沐風把那根皺巴巴的煙扔進垃圾桶,動作很輕,像扔掉一片落葉。
“你身體好了,才能照顧小荀。你倒了,小荀會更難受。青醫生說得對,我們得站著。”
林瑾瑜看著垃圾桶裡那根煙,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媽的,小沐,你怎麼也學會上價值了?”
林沐風沒回答,轉身走回林荀身邊,重新蹲下來。
他拿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粥,試了試溫度,皺了一下眉,然後端起來,走向門口。
“我去熱一下。”他說。聲音還是甕甕的,但步子很穩。
林沐風就是這樣,永遠在用最具體的行動對抗最巨大的恐懼。
粥涼了就去熱,人倒了就扶起來,天塌了就用手撐著。
不問結果,隻管做。
“行了,散了吧。”青崗揮了揮手,像趕鴨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病人需要靜養,不是靜坐圍觀。”
“我留下。”林景深說。
“我也留下。”林司嶼說。
“我——”林瑾瑜剛張嘴。
“你滾回去。”青崗毫不留情,“你這狀態,留這兒除了製造噪音汙染和精神汙染,還能幹嘛?
回去打你的遊戲,虐你的菜,把你的暴躁發泄在虛擬世界裏。
現實世界已經夠糟心了,別他媽再添亂了。”
林瑾瑜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對上青崗那雙像死水一樣的眼睛,屁都放不出來一個。
他轉頭看向林荀,眼神像一隻被主人勒令不準跟進門的金毛,委屈、不甘、又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
“三哥,你回去吧。”林荀靠在沙發上,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笑。
“你在這兒,我老想笑。笑多了,又喘。”
“我他媽就這麼好笑?”林瑾瑜的聲音帶著哭腔。
“好吧,當長在笑點上你的男人也好。”
林荀:……
林瑾瑜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來,像要把胸腔裡的鬱悶全噴出去。
然後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把那張哭喪著的臉揉得變了形,等手放下的時候,臉上居然真的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行。三哥回去。”他豎起一根手指,指著林荀,語氣惡狠狠的。
“你,給我好好喝粥,好好喘氣,少他媽刷手機,輻射對你身體不好。聽到沒有?”
“聽到了。”
“聽到個屁!你每次都聽到了,然後該幹嘛幹嘛。”林瑾瑜走到門口,又回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但那個醜到爆的笑容還掛在臉上,倔強得像一麵破旗:
“小荀,你欠我一場比賽。上次你說來看,看了半截就睡著了。下次,你得給老子從頭看到尾,看到我拿冠軍。不然我饒不了你。”
林荀看著他三哥,看著他耳朵上空空的位置,看著他眼眶裏打著轉但死倔著不掉下來的淚,看著他臉上那個醜得讓人想哭的笑。
“好。”林荀說,“從頭看到尾。”
林瑾瑜點點頭,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在逃跑。
門關上的瞬間,走廊裡傳來一聲悶響。
是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
但這次,沒人追出去。
因為那是屬於林瑾瑜的、背對著弟弟的、可以軟弱的方式。
林沐風端著熱好的粥回來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穩得像用尺子量過。
粥冒著熱氣,在他麵前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哭紅的鼻頭和微腫的眼睛。
“溫度剛好。”他把粥碗放在林荀手裏,指尖碰到林荀的手指時,微微縮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喝吧。喝完睡一會兒。”
林荀低頭喝粥。
粥熬得很爛,米粒都煮化了,入口即溶。
林沐風就蹲在他麵前,雙手搭在膝蓋上,仰著頭看他喝。
像一隻守著投喂的流浪貓,不吵不鬧,就那麼安靜地、專註地看著。
林荀喝到一半,放下碗:“四哥。”
“嗯?”
“你蹲著不累嗎?”
“不累。”
“你腿在抖。”
林沐風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打顫的膝蓋,沉默了一下,然後改成盤腿坐在地上。
動作很自然,像坐到自家客廳地毯上一樣。
“好了。”他仰起頭,看著林荀,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林荀看著他四哥那雙還帶著血絲但硬要彎成月牙的眼睛。
他低頭繼續喝粥,不敢再看。
林司嶼在窗邊站夠了,終於挪了窩。
他走到林荀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沒說話,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茶幾上。
是一個蘋果。
什麼時候削的。
剛才?
歪歪扭扭的,削得像被狗啃過。
有些地方的皮沒削乾淨,留著一塊一塊的青色,有些地方的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塊,整個蘋果看起來像經歷了一場慘烈的車禍。
“削多了。”林司嶼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定理,“將就吃。”
林荀看著那個蘋果,又看了看林司嶼。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二哥,你這蘋果削得,跟老奶奶家被雞啄過的玉米棒子似的。”林荀拿起蘋果,翻來覆去地看。
林司嶼推了推眼鏡:“外觀不影響營養價值。”
“但這外觀也太影響食慾了。”
“那就閉著眼睛吃。”
“閉著眼睛我怕咬到手。”
林司嶼沉默了。
他看著林荀手裏那個慘不忍睹的蘋果,眉頭皺起來,像在解一道極其複雜的數學難題。
過了幾秒,他伸手,把蘋果從林荀手裏拿回來,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摺疊水果刀。
“我重新削。”他說。
“二哥,不用……”
“用。”林司嶼打斷他,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與學者的嚴謹:“我削得不好,是我練習不夠,練習不夠,就多練。練到削好為止。”
對一個蘋果這樣,說的好聽是執拗,嚴謹,說的難聽點,其實也是神經質。
他低下頭,刀鋒抵在蘋果皮上,動作笨拙但極其認真。
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像在做一場精密的顯微手術。
果皮斷斷續續地落下來,有些厚,有些薄,有些帶著大塊果肉。
但他的手比剛才穩了,沒有再抖。
林荀看著他二哥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眼鏡片上反射的灰光,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忽然覺得,這個蘋果,比剛才那個醜蘋果,還讓他難以下嚥。
林景深一直站著。
他站在林荀側後方,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樹。
不說話,不動,甚至不眨眼。
他就那麼看著林荀。
看他喝粥,看他跟林司嶼說話。
他的目光很重,像實質的重量,壓在人身上,但並不難受。
像冬天蓋的一床厚棉被,沉,但暖和。
青崗靠在另一邊的牆上,抱著胳膊,閉著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