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二十六)
深夜, 濕濕冷冷的風帶著潮氣肆虐在山野之間,往來穿行,呼嘯著人們聽不懂的歌聲。
它所經過的地方, 翠嫩的草木枝葉皆被浸濕得幽深墨綠,晶瑩的水珠滑過蜿蜒葉脈, 欲墜不墜地掛在鋒銳的葉尖,折射著微光。
沉重腳步聲緩慢響起, 一地被打落的柔弱花瓣被來者踩得泥濘。
一些混入泥土, 一些沾粘在來人的靴子旁, 分不清是讓那人染了春意,還是上浸了寒氣。
雲簡舟剛從清池仙君的寢宮門口處離開,神情狼狽。
說是離開或許不太恰當,倒不如說,他是被人給拒之門外了。
春夜寒冷, 師尊又正是虛弱之時,擔憂其看書時可能會著涼,雲簡舟剛忙完師尊給他安排的任務,就急匆匆地想要回到寢宮給人添些衣物。
可剛踏上宮門外的台階處, 他遠遠的就得了一句青年的逐客令。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青年往日冷淡的態度難得軟化了些許,隔得遠了, 被風聲衝得很輕, 聽上去還有些纏綿柔意。
本該是極為令雲簡舟高興的時刻,他心中卻莫名有些不安, “弟子並未覺得……”
“不過就到此為止吧,之後你不必再來清池宮了。”
他未說出口的話被青年驟然打斷。
短短一句話如利刃一般, 輕易就撕碎了二人這些日子以來的溫情。
雲簡舟怔怔抬頭,堅毅的眉目間留著的點點水跡, 昭示著他匆忙趕來連靈力也忘了用的事實,像打濕了絨毛被拒絕請求的犬類,黑沉的眼眸裡亮光搖搖欲墜。
他視線試圖穿過宮殿的大門,想要去看清李映池到底是以怎樣的表情說出這番無情的話,他不信李映池會對他如此無情。
但是雲簡舟看不見,一如他總是看不清青年的心那樣。
喉中乾澀,雲簡舟有很多想要對李映池說的話,想要質問,也想要請求,但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宮內的燭火熄滅。
光線消失之時,他眼前的一切色彩都黯淡了下來,他的師尊到最後也冇有挽留他。
再後來的事情雲簡舟已經記不清了。
他是怎樣下山的,又是怎樣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的,他已經記不清了,腦海裡唯一留有印象的,便是在充滿冷香的宮殿裡,隻有他和李映池二人獨處的時光。
夜晚突然下起了瓢盆大雨,整個天地間被澆了個透徹。
屋內的人僥倖躲了過去,睡得安穩,屋外的人被淋了一身,落魄可笑。
第一次來清池宮時,雲簡舟是禦劍而行,這次離開時卻忘了用靈力,或許是在這段時間裡養成了習慣。
在清池宮的這段日子裡,因為害怕李映池介意的緣故,他很少會用到靈力。
當然,李映池也很少會給雲簡舟使用靈力的機會。
他刁難人的法子千篇一律,總是喜歡要求彆人不用法力去做些瑣碎的事,談不上有什麼困難的地方,頂多是有些麻煩。
雲簡舟也早就習慣了他這樣一言不和就把人安排到犄角旮旯裡去的行為。
這算什麼壞事嗎?
不,談不上,但是李映池肯定覺得這是。
因為他的師尊在故意刁難他。
他不是李映池想要收的徒弟,他也不是李映池喜歡的型別,李映池不希望他能夠有出頭之日,所以李映池總是這樣對他。
可雲簡舟從未想過那麼遙遠的事。
他修煉哪裡是為了出人頭地,隻是想要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能夠有足夠的能力去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什麼出人頭地,什麼成仙成佛,眼前的人纔是最重要的。
他抱在懷裡都擔心會被磕得難受的漂亮仙人,雲簡舟無法想象,李映池是怎樣冒著生命危險將自己從神獸的爪下救回來的。
他不過賤命一條,可自家小師尊的命金貴,他何德何能讓李映池救他。
所以雲簡舟認真修煉,他想變成最厲害的人,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想變得厲害,因為他想保護他的小師尊,他不想再讓李映池受傷。
這一次事情發生之後,要雲簡舟自己說,李映池直接把他給弄死他也認了。
自己這條命本就是他救下來的,李映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可李映池冇有,他隻是和以前一樣,讓自己做些可有可無的雜活。
因為那便是李映池眼裡最壞最壞的事了。
可能是在冷清的宗門獨居久了,年幼時便開啟了修行之路的清池仙君,其實並不是很能理解一些類似於做壞事的概念。
比起雲簡舟在凡間時曾見過的那些不堪入目之事,李映池做的那些事情就如同孩童之間的打鬨,再幼稚不過。
從前雲簡舟認為清池仙君占著師尊的身份卻對他不管不顧,有違師德,心中一直不服,便覺得那些事怎麼做怎麼痛苦。
如今心境變化,他才發覺那些事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他早該知道,他的師尊秋月寒江、高潔如雪般的人物,怎會故意為難他。
安排的那些任務都不過是動動手就能完成的事,既輕鬆又鍛鍊身體,還能讓他和師尊多一些聯絡,實屬上天恩賜。
可惜當初他不懂得珍惜,現在可好了,他好日子到頭,師尊把他給趕出寢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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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李映池不再要求雲簡舟陪侍在左右,顧溫書和左丘玉宸二人都表示格外欣慰,雖然明麵上冇說什麼,但紛紛提高了來清池宮拜訪的頻率。
他們的小池,有他們照顧就能足夠了。
但有人不願意就此放手。
在雲簡舟長久地停在宮門前敲門未得到迴應之時,顧溫書緩緩地開啟了大門,他視線落在雲簡舟的臉上,勾了勾嘴角。
大抵是在這碰了太多次壁,雲簡舟顯然這段時間裡心情很不爽,此時煩悶的神情毫不遮掩。他看了顧溫書一眼後便很快地垂下眼,迫不及待就想往裡走。
顧溫書伸手將人攔住,拍了拍雲簡舟的肩,溫潤的麵容笑意淺淺,無端讓人感受到一種勢在必得的意味,“師侄可是劍宗裡你師尊最為器重的弟子了,怎麼這個時候你不在修煉,卻來了這裡。”
剛剛雲簡舟那一眼不過短短一秒,但顧溫書還是捕捉到了其中一絲名為嫉妒的情緒。
“最近我跟師弟討論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情,決定接下來一個月裡都給你安排特殊訓練。依我看,師侄這樣的好苗子確實還需要多多鍛鍊一下。”
顧溫書輕笑了一聲,有些輕蔑地轉身走了,他言語未儘,可潛台詞二人都心知肚明。
宮殿大門被人用力地關上,發出一聲巨響後,慣性帶起的風像是巴掌一樣狠狠地扇在了雲簡舟的臉上。
因為現在的他還不夠格,遠遠不夠。
他還不配待在師尊身邊。
清池宮裡冇了雲簡舟並冇有什麼改變,相反的,李映池過得更舒服了。
因為事務繁忙,顧溫書和左丘玉宸並不會一整天都會在他這,但他們給他留了很多的靈仆——
是一種無意識隻會聽從主人命令的靈體,李映池用起來很是順手。
養傷的日子裡冇什麼樂趣,白日裡,李映池會喝一些左丘玉宸送來的靈藥,夜晚時相景明偶爾會出現幫他療傷,日子就在這樣不斷重複下翻了篇。
時間證明瞭魔尊曾說過會讓他靈力恢複的話冇有作假。
這些日子以來,每次晚上治療過後,李映池都能感受到他的丹田處有暖流不斷湧動,靈力也漸漸有了恢複的跡象。
但因為封印還冇有完全消除,所以他能夠使用的靈力也隻有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李映池冇太在意,現在隻要有恢複的可能他就已經滿足了。
靈力的封印與腿部也息息相關,在紋身漸漸變淡的過程中,李映池發現自己的腿也恢複了一些知覺,不再像從前那樣是一種很僵硬的狀態。
不知道是那些靈藥的作用,還是魔尊的作用,但總歸有了效果。
第二日時,李映池叫靈仆拿來了一些清池宮內的藏品,遞出謝禮的同時,還給他們軟聲道了謝。
那小模樣實在是可愛,至少在幾個男人眼中是這樣的。
謝禮冇有人收,李映池反而還收到了他們的禮物,明明才哪到哪,他們卻說先提前慶祝他康複。
他白天被顧溫書摸著腦袋喊了一會乖乖,晚上和魔尊見麵時又被他好生蹂躪了一番,白生生的臉頰都被搓得通粉也冇生氣。
“真的很謝謝你。”
相景明挑了挑眉,手下幫人按摩腿部的動作一點冇停,“想謝謝我?”
“嗯。”
“那以後你不許對魔界出手。”
“這個不行。”
“嘖。”相景明拍了拍青年勻稱纖長的小腿,冇用什麼力,但小腿肚上的肉仍是晃了晃。
李映池有些難為情地抽了抽腿,哪有人這樣打小腿的,跟逗他玩似的。
相景明略一用力,李映池就又動不了了,他迎上青年不滿的視線,“慣的你,好好好,不拍你腿,行麼?行不行?小仙君。”
李映池眼睫一顫,忍不住抿了抿唇,“不要這樣說話,很奇怪。”
相景明隨口應了一聲,冇說不答應,也冇說答應。
但答案是哪個,其實都無所謂,因為魔界最擅長臨時變卦,但小仙君明顯還冇意識到,執拗地想要得到一個肯定回答。
“你聽見了嗎?不許那樣說話了。”
“嗯。”相景明含糊應了,手裡儘是青年溫軟如玉的肌膚,動作間,豆腐似地化開在他的手中。
叫人生怕把他給弄化了。
腿部從一開始的恢複知覺到漸漸可以動起來,恢複速度變得越發喜人,隻是想要直接開始行走還是過於吃力了些。
腿像生了鏽,每一步都需要李映池不斷地去適應。
就這樣,清池仙君的日常裡又多了一條——練習走路。
起初他還是扶著靈仆,在寢宮內小步小步地走,冇走幾步就累得額角全是汗水。
後來慢慢適應了一些時,他就不再依靠靈仆了,而是選擇自己扶著牆,沿著宮殿的邊緣練習。
但他身體目前還未恢複完好,盲目逞強很容易出現意外,就比如當下——
不明火在壁燈中搖晃,空蕩的宮殿裡,隻有一道纖瘦的身影在緩慢地移動著,不多時便停了下來。
汗水從額角落下,李映池扶著牆,瑩白雙手艱難地攀著光滑的牆壁,試圖將自己的身形穩住。
衣袍下他的雙腿正脫力併攏著,止不住地打著輕顫兒,失去了支撐力後他整個人漸漸下滑,腰身繃出脆弱的弧度,眼看下一秒就要摔倒。
一隻大手猝然從身後將即將摔倒的青年攔腰抱起,隨之而來的,是男人帶著笑意的調侃聲:“仙君這是在做什麼,對本尊投懷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