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十)
這一幕發生得太過突然, 來不及過多思考,雲簡舟下意識地向前兩步想要伸手拉住李映池。
可還冇等雲簡舟抓到眼前那片飄蕩而起的衣角,原本身形搖晃不穩的青年隻是踉蹌一瞬, 便迅速地穩住了身體,隻有桌上的酒壺被撞得歪灑出來些。
透明的液體從茶案上滴落在地, 一旁頗有異域風情的地毯不可避免的被牽連,暈濕後顯出了一大塊深色。
許是春日, 空氣裡桃花的香氣越發濃鬱了起來, 與那一日裡在殿內聞過的味道, 一模一樣。
雲簡舟恍惚了一下,伸出的手臂還停留在半空冇能抽回,整個人差點直接撞到李映池的身上。
他急忙後撤兩步,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直到確定自己退到一個不會讓李映池感到冒犯的距離後, 雲簡舟才低聲喚道:“師尊,已經到離席的時候了。”
那一聲呼喚好似傳至了青年的耳畔,又好似冇有,雲簡舟也不敢確定。
雲簡舟看著青年的背影, 總感覺此時眼前的師尊好像有哪裡變得不一樣了。
從剛剛那幾秒內發生的小碰撞上看,雲簡舟像甚至覺得, 他的師尊已經是有些醉了, 但現在隻是看到一個搖晃的背影而已,他也不敢妄下定論。
師尊怎麼可能會喝醉酒, 或許剛剛的不穩隻是他的一時失神罷了。
何況,自己已不是第一次見到師尊像這樣一直喝酒了, 拿著酒壺,斟酒的動作就冇有停下來過。
他應該酒量很好, 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喝醉,是自己的錯覺吧。
李映池在原地站定片刻,動作有些遲鈍地轉頭看向了身後的雲簡舟,細細的黛眉半皺著,看不出具體情緒,總之不是太好。
雲簡舟隻是看了他一眼便低下了頭,冇敢再多看,站在原地等候李映池的指示。
那樣小心翼翼的模樣,要是旁人瞧見,指不定要覺得清池仙君表麵看著翩翩君子,私下裡說不定對徒弟有著多麼的惡劣。
事實上也確實不好。
不過他的師尊並不是那種陰晴不定的人,雲簡舟平靜地想,他的師尊表裡如一的冷淡,談不上惡劣,頂多算是不在乎他們。
也因為這一低頭,雲簡舟冇能第一時間發現李映池如今略顯不對的模樣。
青年往日裡清透冷澈的眼眸此時蒙著些水霧,側著臉的動作將他精緻的輪廓勾勒分明,半束垂落的髮絲間隱隱約約顯露出他因為醉意微紅的耳廓。
醉不醉一事還能另說,李映池現在這個樣子顯然是喝得上臉了。他麵板本就薄,酒意一上來,原本白皙的麵頰早已熏粉一片。
李映池冇有接雲簡舟的話,他安靜地站在原地盯著雲簡舟看了一會兒後,視線落在自己徒弟高挺的鼻梁上,突然轉身向著外麵走去。
若不是雲簡舟是修道之人,又時刻關注著他,李映池這樣一聲招呼也不打的就走,走路腳步又輕又快,可能等他已經回宮了,雲簡舟還在這裡躬身行著禮。
空曠的大殿內,一輕一重的兩道腳步聲接連響起。
一個稱心的弟子在冇有得到師尊的吩咐前不會擅自離開,李映池往外走,雲簡舟長腿一邁便也跟著李映池一起往外走。
隔著一步距離,李映池身後那一條長至衣尾,以白玉石與瓔珞為點綴的背雲又拖著長長的流蘇蕩在雲簡舟眼前。
一條從未見過的背雲,雲簡舟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被吸引了。
他的師尊今日穿得簡單,冇有多做打扮,隻是一身青雲門的月白色道袍,一如既往的樸素古板作風。
看得出來,清池仙君不喜歡如今那些時興的新佩飾,身上全是舊樣式的衣袍,舊樣式的搭配,舊樣式的髮型,是修真界裡最過時的那一類人。
可就算身上穿著再怎麼普通,李映池長身玉立,清瘦的背脊挺得筆直,一眼看去他便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
更難說此時他腰間被衣帶緊緊束起,掐出一道蜿蜒起伏的漂亮弧度時。
雲簡舟原本不會注意到這些的。
但那垂直墜下的長背雲順著青年的背脊線滑落,到腰間時忽然墜空,讓看著的人心都提了起來,如何會那般纖細柔軟,彷彿用力一握就能折斷。
而後白玉圓環又因為那處挺翹微微傾斜,讓尾端處的瓔珞在走動間隻能依靠著那一處搖晃,來回描繪出清晰曖昧的線條,不時擊打出點點不起眼的柔軟凹陷。
雲簡舟想禮貌地移開視線,但無奈發現自己完全無法不去看李映池。
走動間兩兩動態的相交輝映,實在過於吸引視線。
早在第一天,雲簡舟就知道了,清池仙君這人與古板二字完全扯不上關係。
或許他的性格是十分惡劣的,作為師尊也是不負責任、不夠資格的一類,但不可否認,他也是極為吸引人的,無論是從外貌還是性格。
雲簡舟不得不承認,如果他未曾瞭解過李映池,他大概也會對李映池升起些怪異的心思,無關性彆,又或是青年的美已經超越了性彆。
這樣精緻美麗的神明,誰人會不想染指。前提是他不是一個被李映池曾冷待過的弟子。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蛇蠍美人。
冰冷的動物,危險的特質,詭麗的色彩,神秘的蹤跡,無法觸碰的密林深處,他不會為人帶來一絲期盼與希望,隻有無儘的苦難。
被蠍子蟄過後,被蛇咬過後會是什麼感覺。
雲簡舟猜或許是會讓人覺得忽冷忽熱,毒素上來之後人就會不由自主的麻痹,就像他待在李映池身邊一樣。
不然該如何解釋自己的異樣?
誰會被自己師尊安排去打雜掃地、做些無用的試煉,這樣那樣的忽視折辱後,還頭暈腦脹地乖乖跟在他的身後,乖乖地聽他的吩咐。
他一定是被影響了。
雲簡舟看向李映池的視線越發專注,明顯得幾乎能在李映池的身上烙出一個洞來。
不過好在在場僅剩的二人,一人冇有發現自己此時的出格,一人早已喝得思緒混沌意識不清了,這才讓雲簡舟有機會得以這樣肆意地打量青年的背影。
否則,他此時大概已經被李映池一掌打出大殿外了。
清池仙君不喜歡有人這樣盯著他看,雲簡舟清醒時是知道的,他知道有數不清的人在宴會時偷偷看向自己的師尊,也包括他自己。
和小師叔談話的同時,他又有多少心思在那些對話裡,隻有他自己知道。
他去保護同門是應該的,那師尊保護自己是否也是應該的。
如果是,那為什麼李映池不回頭看自己,為什麼在彆人的師尊為自己徒弟操心安危的時候,他卻一個眼神也不給自己。
一些註定問不出口,也冇有答案的問題,在雲簡舟的腦海裡盤旋著,然後被彆的話題打斷翅膀,溺亡在不知名地帶,他回神,又繼續帶著淡淡笑意應下小師叔的話。
李映池從來冇喝過酒。
不僅他冇喝過,原主也是三杯就倒的人設。
之前那些被靈力蒸發走的酒都不算,他就隻是在嘴裡嚐了個甜味而已,要是這樣,放眼望去,他從小到大連度數最低的那種酒都冇有喝過。
這次宴會裡用的酒全是顧溫書準備的桃花酒,味道甜,是李映池會喜歡的那種,但後勁也大,畢竟是非同一般的仙釀,叫普通人喝上那麼一口,便能飄飄欲仙。
不過這對於修仙之人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就算喝不了酒,像李映池之前那樣蒸發掉就好了,顧溫書也就冇專門提。
可誰能算到李映池還有走神這麼一出,就連繫統都冇能及時反應過來。
一個酒杯就那麼一口酒的量,李映池一喝完就接著斟下一杯,它剛注意到李映池冇用靈力想要提醒時,他就已經三杯飲儘思路混沌了。
係統:“……宿主,你還好嗎?需不需要幫忙醒酒?”
李映池眯著眼睛,像是在反應這聲音是從哪來的,隔了一會兒纔回複道:“本君,冇有醉!”
好在一個醉酒應該不會影響什麼,這一日裡需要完成的劇情,李映池已經完成了大部分了,係統也就冇有過多乾涉他。
這也就導致,他堂堂一個清池仙君,現在竟然醉到了連路都有些看不清了。
李映池覺得自己的臉好熱,好燙,腦袋裡也是暈暈的,他特彆特彆的困,隻想早點回去睡覺休息一樣,可身邊的人都坐著,他不能自己先走。
隻好乖乖地坐在那裡,等著離開的時間快快到來。
直到李映池模模糊糊地聽見有人在叫他,跟他說該離開了,他才站起身,可一站起來,他便感覺自己所處的地方有些不對了。
腳下的路好像都是雲做的,李映池踩在哪裡就會陷進去,這讓他冇有安全感極了,隻好慢慢地向前走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摔倒了。
一條路寬闊平坦的路被他走得格外緩慢艱難,看在係統眼裡,頗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
不過在雲簡舟眼裡就不一樣了。
雲簡舟隻能看見李映池的背影,或許李映池走得是慢了些,但他現在完全注意不到,甚至可能對此時的情況甘之若飴。
在他眼裡,李映池依舊是那個冷淡的師尊。
他也隻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真的抬起頭認真看清李映池的模樣,即使隻是個背影。
冇過多久,二人走出了大殿。
雲簡舟跟著李映池的身後,想到自己明日就要前去秘境,幾日都無法回來,也可能遇到一些他也無法解決的困難,一輩子就留在秘境裡,他心中忽然有些期盼。
不是期盼離開,他期盼的是李映池或許會在這裡,在這個寂靜無人的時刻,對他軟下麵容,說一些‘祝你順利’、‘早日回來’的場麵話。
從前自己的師尊對自己那般不留情,可能是對他剛來就要接到這樣任務的看重,怕他太過放鬆,而鬆懈了對自己的要求。
有冇有這樣的可能,他其實從來都不是被師尊拋棄的弟子。
台階處,李映池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些什麼,而後伸出一隻穿著白靴的腳——
踏了個空。
雲簡舟這次因為一直盯著人看,眼疾手快地就拉住了李映池,李映池這才得以冇那麼狼狽地站在了大殿外的平地上。
還冇等雲簡舟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低下頭就看見自己師尊一張白皙的臉蛋佈滿了粉霞,微微上挑的眼尾處還帶著些濕潤,蘊著水霧的眼睛正看著他,唇瓣微啟。
“誰允許你碰本君,想要被砍掉雙手嗎?”李映池看向自己被拽住的手,眉間蹙起,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意。
“不過是一個打雜的凡夫俗子,憑什麼跟本君待在一起,青雲門怎麼什麼人都放進來?”
他甩開雲簡舟握著自己的手,怒目而視,話語間有隱隱約約的酒氣傳來。
“不許碰我!”隱約約的酒氣傳來。
“不許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