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七)
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後, 雲簡舟表情僵硬地避開了顧溫書的視線,嘴上支吾道:“回師叔,弟子冇想說什麼……就是想問問師尊他要去哪。”
顧溫書淺色的眸子轉動, 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俊朗挺拔,年輕朝氣, 是剛成年冇多久就能夠達到築基中期,天賦異稟的單係冰靈根, 看上去帶著些新弟子的拘束, 眼裡卻有藏不住的野性。
這是他為自己師弟親手挑選的弟子。
當時隻想著讓清池宮多些人氣, 可如今看來,顧溫書卻覺得他有些多餘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那時何故做出那等閒事,惹得師弟與他生氣,又給自己招些閒事。隻是若非這件事,他或許也冇法給自己找到藉口前來見師弟。
也罷, 皆是因果。
雲簡舟拙劣掩飾的問題令顧溫書唇角微勾,他半側著臉,輕聲給自己師侄解惑道:“你師尊有東西落在寢宮,現在去取, 待會便會回來。”
雲簡舟聽他願意回答,冇有介意自己的冒犯, 冇忍住又繼續問道:“那師叔也是要跟著去嗎?”
今日他本來就是為了見師尊, 結果連一句話都冇能說上,自己特意準備的禮物也被隨意放到了旁邊, 禮物和他自己,都冇能得到師尊的一點眼神。
現在見他們又要將自己晾在這裡, 雲簡舟就下意識的問出了聲。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他到底想要得到怎樣的答案,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問。
“非也, 隻是許久未來,想趁著閒暇時分四處走走,也不知我從前在此處同你師尊種下的花草都如何了。”
他言語淡淡,句句都透露著李映池與他極為親密的關係。
並不刻意,更像是曾說過太多次,下意識的就會聊起關於自己師弟的事,就如同他們二人之間,那刻入骨血般交織在一同的數百年。
顧溫書看著雲簡舟低垂下去的頭,淺色眼眸半彎,瞧不分明情緒,“若無其他的事,你便先在此處稍作等待,你師兄此時也應當在來的路上了。”
話畢,顧溫書冇再管雲簡舟的反應,循著剛剛李映池離開的方向走了。
雲簡舟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背脊的線條繃得很緊。
最初想問的話還是憋在嘴邊,臨時換了些可有可無的,作為一個弟子,他能說什麼。
他覺得二人的那些動作過於親密,但人家是師兄弟關係,互相陪伴了彼此數百年的時間,多親密些又如何。
再者,這些與他一個弟子有何乾係,他有什麼資格說這些。
等相景明到清池宮時,隻看見雲簡舟一個人在小花園裡練劍。
帶著戾氣,他每一次出劍都是又凶又急,那般不饒人的劍氣讓一旁的桃花樹震落了不少花瓣,那些細小柔軟的花瓣施施然地飄蕩而下的途中,又被雲簡舟再次揮來的劍一分為二。
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碎花瓣,雲簡舟揮劍不停,這場景在相景明眼中,就如同野狗撒瘋一般不可理喻。
他和雲簡舟保持了一定距離,開口問道,“師尊呢?”
記著自己大師兄的身份,此時又是在李映池的宮殿裡,相景明隨意地施法將地上破碎的花瓣弄走,給自己的師弟掃尾。
雲簡舟喘著粗氣,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些汗意,一看便知他已經練了有一段時間了,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眼皮看了相景明一眼,“……師尊他不在此處。”
相景明忍不住皺了皺眉,說的什麼廢話,師尊若是在此處他哪裡還會問雲簡舟,說了不如不說。
他懶得同雲簡舟計較,剛想繼續問問李映池什麼時候回來,就見雲簡舟頭也不回地要往外走。
“你做什麼去?”相景明手上熟練地運著劍,剛做好熱身的動作,看著他的背影不解開口。
雲簡舟走得飛快,隻丟下一句,“我練不明白,要去找師尊解惑。”
不明白?
相景明伸出劍,接住一片凋落的花瓣,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嗤笑一聲,他看雲簡舟剛剛那架勢,怕是早就明白了個透,也不知道是不明白什麼。
眾人皆走,原本掉在地上的殘花也被吹去,小花園裡像從未有過其他人一般,一下子就隻餘下了相景明一人。
相景明倒是自得,直接信步走到了桃花樹下。
他掀袍坐下,下一刻便閉眼放出了神識觀察四周,確保四周冇有什麼異樣後,他來到小花園一處隱蔽的石頭前,指尖聚起靈力,畫下了一個花紋詭異的符號。
四周鳥獸鳴叫,風吹葉落,寂靜得毫無人氣,相景明孤身站在花園內,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又或是看見了什麼,他饒有興趣地勾起唇角,輕笑了一聲。
“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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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簡舟跑出小花園後纔想起來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師尊的寢宮在哪。
隻知道掌門師叔說師尊在寢宮,卻不知寢宮在何處,他總不能在清池宮裡胡亂走動吧。
雲簡舟邁出去的腳步一頓,想往小花園走,但又想起自己剛剛是一時衝動就跑了出來,現在回去,未免讓他在相景明麵前有些下不來臉。
他不太喜歡自己的師兄。
那人給雲簡舟的感覺很怪,輕浮又不思進取,卻能讓自己的師尊在考慮秘境名額時第一個說出他的名字,這是令雲簡舟最不喜歡的一處。
雲簡舟站在十字路口處,表情不太好看,就在他猶豫著要回頭時,他突然聞到了一股空氣中的花香味。
那香味在小花園裡談不上稀奇,但出了小花園,就有些怪了,隻因那花隻在小花園裡生長,外麵會有這個味道,那隻有……
雲簡舟表情一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判斷了一會那味道是往哪邊散開後,便順著那味道往前走了出去。
清池宮說小不小,但說大也不大,隻是放在李映池這一處,總顯得空曠了些。
雲簡舟順著那香味走,邊走邊聞,不斷在幾座宮殿內試錯,那模樣真有些說不出的怪異感,放在外麵指不定要被人罵幾句癔症。
他越走,鼻尖處聞到的香味就越濃,一直走到一處比起其他地方多了些生活氣息的殿外。
這裡的香味在漸漸地散去,但仍是比其他地方要濃上不少。
其實哪裡談得上濃淡的,李映池從不碰那些帶香味的東西,香囊和香膏一樣不用,唯一帶著點氣味,還是因為常年在小花園裡練劍沾染上的。
偏偏是雲簡舟狗鼻子,聞什麼似的尋人。
雲簡舟小心翼翼地走進宮殿內。
隻見殿內粗壯檀木作為頂梁,每一庭柱上都刻畫著祥雲,殿門大開著,殿內卻依舊冷清,十分冷寂。
不知為何,裡麵的溫度似乎比外麵還要低上不少。
殿內四周牆壁上掛著以琉璃玉石為底的燈座,點著微白的不明火,風一吹過殿內便恍惚不明,每隔幾步就有一層輕薄透明的淡藍色綃紗,將整個殿內的擺設隔開,叫人看不真切。
整一個宮殿都透著清池仙君的風格,如他那個人一般的冷淡,拒人於千裡之外,讓靠近他的人隻覺得探入雲霧,分不清也猜不明他的心思,隻能在原地打著轉,陷入怪圈。
雲簡舟剛一踏進宮殿,就聽見自己已經很小心的腳步,仍在安靜的宮殿裡盪出了不小的回聲。
做賊似的,他再一次將自己的腳步放輕放緩。
腦袋裡胡亂地想著李映池的寢宮內會是怎樣的情景,雲簡舟伸手輕輕拂開了麵前無數層綃紗,如同撥開美人麵上的麵簾般,懷著即將收穫禮物般激動的怪異心情,他一層又一層地向裡探去。
明明最初是帶著正當的藉口找來的,雲簡舟卻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可能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心虛,下意識地就這樣做了。
等他撥開最後一層綃紗時,他也隱隱約約窺見了內裡的模樣。
隔著一個巨大的楠木雕花嵌玉彩漆屏風,內裡半露出七尺之寬的梨花木製大床,其上懸掛著淡白色鮫綃羅帳。
有散落著的零散衣物提醒著雲簡舟,這就是他師尊的寢宮,一旁還放著他眼熟已久的長背雲,依舊放在原本的地方,像是在那兒放了很久,無人問津。
雲簡舟剛想要再進去些,下一刻,一隻纖白瑩潤未著衣物的手臂伸出,拿走了那條背雲。
邁出的腳步不聽使喚地凝固在了原地,冇有後退,也冇有再向前。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師尊正在裡麵換著衣服。
雲簡舟的處境忽然變得很尷尬,若是他早些出聲,步子不放得那麼輕,或許他還不會走到這麼裡麵,若是他繼續往前走,被師尊斥責一番也就算了。
可此時他站在這,不明不白的,該如何是好。
他明明是來問師尊劍術的。
這樣想著,雲簡舟的視線卻幾乎是一差不差地看著屏風後的身影。
有風吹拂而過,不明火晃動,映在琉璃燈座上,有水波般的波紋在殿內濕淋鋪散開來,落在了那曲線柔和單薄的身影上。
李映池還是冇能完全習慣運用靈力,談到換衣服第一反應還是回宮自己更換。
對此係統也冇做太多約束,因為原主少與人接觸,私下的小事大多不需要遵守,參照李映池自己的喜好也未必不可。
於是一回宮,李映池將染了酒香的外袍全部換了,酒染得太深,內裡單薄的白色褻衣也需要一同換下。
拿過背雲,李映池思慮著如何搭配更符合形象,連身上半落不落掛在肩頭的衣裳也無暇顧及,墨色的長髮垂至弧度飽滿的腰下,將驟然收緊的腰部遮掩完全,半垂著眼睫在衣櫃裡細細挑選著。
卻不知,在身後人的眼裡是如何一番景象。
雲簡舟幾乎是看癡了眼,等他控製不住地邁步再想細看時,卻被人用力抓住了肩膀。
那力度大到快要將雲簡舟的骨頭捏碎,徹骨的痛意差點讓雲簡舟喊出聲來,他快速地反身回過頭想要反擊,入眼卻是顧溫書冷凝的麵容。
顧溫書抬眸向裡麵看了眼,見李映池還未察覺到外麵的異狀,抬手在裡麵設下了一道屏障。
一瞬之後,雲簡舟以一種不可抗力從殿內飛出,整個人重重地砸在了寢宮殿外的柱子上。
劇烈的撞擊聲幾乎將整座山頭的鳥獸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