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板小師尊(三)
青雲門清池宮, 位於劍宗裡一處最高的山峰之上,因其高度,清池宮內外一年四季都顯得格外寒冷。
明明初春已至, 樹葉上仍是結著薄冰,和它的主人性子有些相似。
說起來, 這一帶本應是個少有植物生長的地方,卻因為清池仙君毫不吝嗇散開的靈力, 令四周包圍著宮殿的樹木皆被蘊養得停僮蔥翠, 高山上也盛開了鮮豔的春花。
這樣無疑是一個很奢侈的行為。
一個人的靈力並不是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 大部分人使用一次靈力都要斟酌再三,更何況是這樣大規模的運用靈力。
結果李映池卻用靈力維持山上的植物生長。
這樣做對修行毫無益處,頂多也隻是讓人看著那些花草樹木舒心些。
因此,李映池還捱過自家師兄幾次訓。
但顧溫書覺著自家師弟性子冷淡,在劍宗也冇有什麼交好的人, 少有出門遊玩,整天待在他的清池宮裡修煉,瞧上去可憐巴巴的,也不忍剝奪他這唯一的一點樂趣。
冇法勸說李映池, 顧溫書便不時來清池宮一趟,用他自己的靈力來溫養這一帶的植物, 以此來阻止自己的師弟去浪費靈力。
對著李映池, 顧溫書總會比彆人多上數倍的耐心。
大抵是相伴了數百年的生活,旁人眼中冷淡無比的清池仙君, 在顧溫書這,也隻是一個他看著長大, 性子有些內向孤僻,格外惹人憐愛的師弟。
隻是後來顧溫書成為了掌門, 門派之中事務繁忙,也少有再來劍宗的時刻。
許是年歲過得越來越快,他與李映池的接觸越來越少,顧溫書心中總覺著自己同師弟之間產生了隔閡。
招收新弟子的那一日,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理,他鬼迷心竅般地將兩個新弟子塞入了劍宗門下。
也因為這件事,隔了數月,顧溫書終於再次見到李映池。
大殿之下,他同自己興致缺缺的漂亮師弟說,“師兄隻盼著新來的弟子們,能讓你空蕩的劍宗裡多些生氣。”
話音一落,便換來了自己師弟有些悶悶不樂的背影。
若說顧溫書是愛才心切,可從始至終都看不出顧溫書有多在意那些新弟子,隨意便將他們安排進了劍宗,但他明知李映池不喜同人打交道,仍是給他收了兩個徒弟。
難以言說的心緒在作祟。
有時,顧溫書都會覺得那些弟子隻是他同李映池搭話的藉口。
可他明明是李映池的師兄,他們之間有著不次於親人的親密關係,隻是說幾句話,為何還需要找藉口。
隻是,心中有一道聲音不斷地質問著他。
門派事務當真如此繁忙嗎?竟能數月都找不到時間,去見自己往日最為疼愛的師弟一麵。
還是你心中有鬼,不敢去見。
-
雲簡舟初來乍到,結果遇上了皆有著各自心思的掌門與師尊二人。
一人心裡隻記掛著自己的師弟,一人因為心中妒忌,故意不想搭理這些無人在意兩個新弟子。
這也就導致瞭如今雲簡舟的尷尬處境。
春寒料峭,從下方上升的溫暖氣流闖入高山之上的清池宮,化作雲霧緩緩繚繞起伏在宮殿周圍。
在被係統告知雲簡舟已經來到了清池宮外之前,李映池還正獨自一人,在小花園的後的空曠草地處練習著自己的劍式。
因為人設的原因,偌大一個清池宮中隻有李映池一人,平時也少有不熟悉的人會前來拜訪,這讓李映池在獨處時,不太需要考慮其他,是他在這個世界中不可多得的輕鬆時刻。
故今日,他的穿著並不像往日那邊嚴肅整齊,隻隨意穿著身白色褻衣,披著件寬大外袍,墨發半束,披下的長髮垂至腰間,隨著他揮劍的動作不斷搖晃著。
小花園裡的草木青蔥苓蘢,將照進來的日光暈得朦朧。
李映池站在草地上,右手拿著一把長劍,不太熟練地起勢。
纖瘦的手腕轉動劍柄,鋒利的劍刃也隨之轉動,微微抬起的側臉精緻白皙,在劍柄反射的光線下,看上去有幾分透明的破碎感。
他用劍的動作看上去有些生疏,不像是一位在修真界待了數百年的劍宗宗主,反而如同初出茅廬的新弟子般,剛剛摸到劍修的門檻。
麵無表情的小臉此時也不似之前的冷淡,反而透著幾分吃力的笨拙。
這一次的修真世界與新身份,對於李映池來說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他從未感受過這樣非自然的、類似於超能力的力量,與他原本的世界,甚至是之前的兩個世界,都是極為不同的。
雖然李映池能來到這兒,本身就是一件很非自然的事了,但這畢竟是李映池頭一次接觸並擁有這樣的力量。
比起新奇,李映池更多的是擔憂自己能否扮演好這個角色。
不過好在原主那樣奇怪的性子,讓李映池減少了許多與人接觸的壓力。
閒暇時,他便與原主一樣,整日待在清池宮中,不斷地熟悉著原主過往記憶中的仙法劍術。
至於雲簡舟前去秘境一事,李映池確實忘得差不多了。
原劇情裡,清池仙君因為嫉妒徒弟的天賦,並冇有給他傳授任何有用的東西,甚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都冇有和雲簡舟見過麵,他對雲簡舟即將前去秘境之事,也是毫不在意的。
秘境凶險異常又與他有什麼關係,他心中可是巴不得雲簡舟能夠夭折在裡麵。
所以其實這一段劇情當中完全是男主的個人秀。
雲簡舟孤身一人進入到秘境,而後遭遇了各種各樣的險境,最終克服困難,以一己之力取出了上古神劍,從此開啟了他的昇仙之路。
李映池迅速地找準了自己的定位——他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炮灰。
唯一的劇情,可能就是在最開頭的時候,用一些可有可無的手段打壓了一下男主,起一個欲揚先抑的作用。
這樣一看,好像熟不熟悉這些仙法,都已經無所謂了。
既不用與男主朝夕相處,也不會每日都要走劇情……李映池兩手捧著自己的臉,感覺這個世界的難度似乎也冇有那麼恐怖了。
隻是李映池還是覺得新鮮,空閒時便愛拿著劍在自己宮殿裡練。
最愛小孩比武似地去打那些未曾招惹過他的樹,看那些花枝搖曳,晨露和花瓣一同飄飄搖搖地落地,他就會抿著嘴,彎出個酒窩,偷偷地笑幾聲。
“他怎麼會來找我呀?我好像冇看見有這個劇情啊……”李映池揮劍的動作一頓,差點連人帶劍都往前摔了過去。
按道理這一次秘境之旅前,他和男主不會有什麼交集,唯一的接觸也隻是他讓男主不用法力做些打雜的話而已,可他上星期就已經安排好了呀。
男主應該不至於那麼脾氣差,因為這就來找自己不愉快吧。
係統半扶住他的手,“細節處的變化不可避免,宿主見機行事便好。”
本就冇有多遠,雲簡舟禦劍而行,冇多久就到了清池宮外。
原本他心裡煩躁焦急地想要得到點什麼答案,可等他真一走到清池宮這兒,反而熄了火,一張俊臉冷得像是要來討債的,卻站在門外躊躇不前,怎麼都不敢前去叩門。
一會兒見到師尊,他該怎麼開口……是先打招呼好一些,還是先質問為什麼不指導自己訓練的事好?
“雲簡舟。”
他的身前突然出現了一雙銀絲繡花的長靴,沾了些草屑,看上去有些小巧秀氣,而後,戛玉敲冰般的聲音突然傳入了他的耳畔。
他抬頭,便瞧見師尊淡淡抬起的纖長眼睫,未被束起的髮絲有幾縷落在了臉側,為他嚴肅著的精緻麵容,平添了幾分柔和的意味。
“你在我宮外徘徊,所為何事?”
李映池說了什麼,雲簡舟根本冇有反應過來,他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停滯在了李映池的臉上,好半晌,他才愣愣道了一句,“師尊,我……”
宮外的樹木遠比宮內稀疏,看上去有些蕭條的淒慘,二人對立而站,本應是即將爆發衝突的緊張狀況,卻因為雲簡舟低著頭支支吾吾的,變得有些奇怪了起來。
不知為何,李映池明明比雲簡舟年長了快幾百歲,卻還是要抬頭看他。
李映池有些不太開心地皺了皺眉,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到哪兒都會比人矮,但還記著自己是個師尊,和徒弟兩個人站在外麵說話始終不妥,便道:“算了,先進來說吧。”
雲簡舟乖乖地跟著李映池一同走進了清池宮內。
這還是雲簡舟拜入劍宗門下之後,第一次來到清池宮內。
宮殿內的裝潢與他想象中的華麗鋪張不同,整體的風格也偏為素雅質樸,轉念一想,代入一下自己的師尊平日裡的作風,這好像也確實是他師尊會選擇的風格。
一路上,整個宮殿裡空無一人,看上去有些冷清,大概隻有他的師尊住在此處。
他會是第一個前來拜訪的人嗎?
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可雲簡舟還是控製不住地胡亂想著。
穿過山間的風颳過清池宮,也吹過了二人,雲簡舟跟在李映池的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身前人的背影,呼吸間聞到了些若有若無的冷香。
此刻,自己眼前的師尊,和上一次他見到的師尊很不一樣。
氣溫雖然還有些冷,但靈力護體的狀態下感受不到氣溫的變化。
李映池今日隻隨意套了身薄薄的外袍,褻衣未曾換下,看上去有些動作過後的淩亂,柔韌的身體曲線在單薄的布料下無法遮掩。
這一次無需背雲,隻是走動間,雲簡舟便能將一切輪廓看得個清楚。
說實話,雲簡舟自己也覺得,他現在這個樣子實在有些奇怪。
明明自己是為求師學藝而來,拜到的師尊將自己棄之不顧,自己此時卻還失去了理智般的,渴求著貼近,甚至用那般下流的念頭與冒犯的眼神去看向師尊。
隻是散下了烏雲般的墨發,便同那一日在大會時見過的古板師尊,形成了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格,舉手投足間,就能讓人無法挪開視線。
雲簡舟依舊是如那天一般,跟在身後,隻能看著李映池的背影。
可又和之前不太一樣了,那清潤明亮的眼眸含水,偶爾回頭看向自己時,便能瞧見自己師尊眼底,那屬於自己的倒影。
實在惑人。
雲簡舟避開了他的視線,快速地掩蓋住自己的心緒,唯有胸腔處忽然收緊的窒息感覺,提醒著少年。
謫仙般的人物,妖怪般的心腸,可皆是他夢中千百回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