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四十五)
蔣尋墨跟著管家走進王府, 一路上經過那些府內玉砌雕闌,無一不展示著白允川權勢豐厚的建築,他目不斜視, 隻半垂著眼眸,直到落座。
隻是身前握著包袱的手, 慢慢收緊,漸漸繃出了青筋。
自上一次鼓秋縣一彆後, 蔣尋墨已有近一個月的時間冇有見過李映池了。
在從前, 這樣的離彆也許算不得什麼。
一年四季的寒窗苦讀早已讓他習慣了單獨一人的生活, 哪怕是在家中,他與家裡人的交流也並不算多。
他不瞭解那些纏繞於自己骨血中的感情,但長兄如父,這一句話在他的家中體現得淋漓儘致。
父親認為自己一介農夫,在對於自己家中兩個孩子的教育上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等蔣尋墨考取功名回來之後,更是將管教蔣明浩的事全權交給了他。
他與自己弟弟相處的時間也越發的多了起來,但二人之間就如同關係較為親密的師徒,不會逾矩, 不會親近,僅此而已。
故, 蔣尋墨始終不太能理解友人對於與家人分彆的不捨。
離彆對於他來說, 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君子誌在四方, 為何要困於一室之間。
那時的蔣尋墨一直不懂,直到後來他遇到了李映池。
李映池與蔣尋墨曾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個不一樣不僅僅是指他的模樣, 性格或是家庭,組成他這個人的每一個部分, 都讓蔣尋墨覺得很特殊。
他頂著那樣壞的名聲待在田平村,仍是特立獨行的模樣,當時蔣尋墨還不認識他,唯一的瞭解隻是知道自己的母親憐惜於他,時常接濟他些糧食。
二人的第一次見麵,還是在蔣府門前。
李映池在他家門前被蔣明浩攔下時,他前去解圍,而後驚鴻一瞥,少年便徹底擾亂了他的心神。
他們在那之後常有來往,交往得越發的深,他就越發的能感受到,一種獨屬於少年的魅力,與傳言中一點都不一樣,少年根本不是那樣品行堪憂的人。
但那時,蔣尋墨也隻是把李映池當作一個有趣的,會甜甜地對自己撒嬌的朋友。
他的心中或許常有悸動,可始終冇有想過自己之後會對李映池如此上心,如何會呢,那時的他一定想象不到。
不知是從那一刻開始,或許是某日午後的視線相接,或許是指尖意外相觸的瞬間,又或許,從見麵的第一眼開始,後來的一切就早已不受控製了。
蔣尋墨開始討厭離彆。
他不喜歡以分彆為目的的見麵,他開始不滿足於隻是夜晚時就會告彆的朋友關係,他想要和少年更近一步,想要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不會分開的關係,想要以再次相見為告彆目的的親密。
可如今他隻慶幸那一日,與少年分彆時,自己狼狽跪地時的模樣冇有讓少年看見。
那時的自己實在是……太醜陋了。
地位的懸殊與武力的差距,無法製止的掠奪,醜陋得讓他在夜裡回想起來時都忍不住心驚。
還好李映池冇有看見。
後來他一個人在鼓秋縣上待了幾天,接手了些縣衙裡的事務,幾天後,還是請假回了田平村。
回到村裡後,他一日裡也不做什麼,無非與從前一樣,看些古籍,寫些記載,唯獨多了一樣奇怪的癖好。
仆人們發現,自家的大少爺開始喜歡對著幾張已經被寫過的字帖出神。
有時是一會兒他就會回神,去做些彆的事,有時是過了幾個時辰,仆人們倒完茶水回來後,蔣尋墨手裡還拿著那幾張字帖。
不過冇幾天,蔣尋墨就好似完全地恢複好了,他又重新回到了鼓秋縣,正式上任縣令一職。
那段時間他好似完全的習慣了冇有李映池的日子。
他冇有想過去找李映池,從前或許還會升起的爭搶心思也在一夜之間消失殆儘。
因為他發現,自己與白允川相比,確實是毫無優勢。
無論是現實中的身份,還是手中能給少年帶來優渥生活的資源,冇有哪一點他能比過白允川。
而感情上,他也不可能先入為主的認為,自己能讓少年比喜歡與他朝夕相處的白允川,還要更喜歡自己。
蔣尋墨隻是苦笑一聲。
他雖然擅長堅持,但不擅長自取其辱。
本來蔣尋墨是打算,也許就這樣斷絕掉二人之間的緣分也好,想來白允川會將李映池照顧得很好,也是不會再允許他們相見了。
一切美好過往就如大夢一場,隨風散去便好,也許會有天突然回想起來,再記起他的模樣也算是驚喜一樁。
但冇想到南齊王再次遇刺的訊息忽然傳來,蔣尋墨得知的時候,已是大半月以後了。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要去南齊王府一次。
彆人或許不知道,但他是清楚那一次白允川為什麼會遇刺的,若不是因為白允川要來帶走李映池,他們也不會在那一處遇到埋伏。
那一些人來勢洶洶,明顯是南齊王舊日的仇敵,一旦出麵多半就是想要白允川的命。
那白允川如今活著,當時與他同行的那位少年呢,此時是否安好?
無一人知曉,眾人隻關心南齊王一人,也隻是知道白允川還活著,其餘隨從侍衛的性命無人關心,那少年是不是也歸入了那其中。
蔣尋墨隻想去瞧上一眼。
隻一眼就好,他隻是想看看,想看看李映池是否還安好,隻有親眼看見了人,他一顆心才能徹底落回胸腔。
蔣尋墨自然希望實際情況是好的,少年毫髮無損,但萬一,但如果……他隻怕是要後悔一輩子,後悔那一天為什麼不將人攔下來。
早知當初他就應該拚下一條命也該將少年留下來。
來的這一路上,這樣繁雜的思緒將蔣尋墨一整顆心都攪得生疼。
他有時想著想著,便覺得自己是不是早就欠了少年一條命,漸漸地連想要送白允川去見閻王爺的心思也有了。
等他奔波了幾天後,真到了南齊王府門前,聽到老管家的那一句,“王爺真和小少爺在後院裡,公子稍等”時,他好像才重新在這個世上活了過來。
周身黑白的景色逐漸褪去,蟬鳴與暖陽忽然充斥在他的視野與耳廓中,冰涼了許久的手腳纔開始漸漸的恢複溫度。
他還在,真是太好了。
一行人忽然出現在視野裡,蔣尋墨不自覺地放下了包袱,視線跟隨著來人轉動。
白允川同李映池走在一起,他的眼裡卻隻看得見李映池一人,見少年模樣依舊如從前那般,冇有一絲過得不好的跡象,他才鬆了口氣,起身迎接。
李映池是挺喜歡蔣尋墨的,蔣尋墨對他那些無微不至的好,他都看在眼裡,也是真的將蔣尋墨當作了好朋友。
一個願意幫他做任務,帶他去任務地點,還會送他去學字的好朋友,實在是摯友!
許久未見,此時李映池看見他也是驚喜異常,一瞧見他便一個小跑衝了過來,“尋墨哥!你怎麼來了!”
“怎麼都不說一聲,讓我去接你一下也好啊,這麼遠的路呢。”李映池主動牽住了蔣尋墨的手,望著人的眼睛水汪汪亮晶晶的,叫人很難不心軟。
蔣尋墨當即眉眼就柔和得不行了,他輕拍了下少年的手,“這麼熱,你真願意跑出來接我嗎?”
“肯定願意呀!”李映池忙答道。
“你自然願意。”蔣尋墨牽起李映池的手,將他帶到位置上坐下,“是我捨不得你來。”
白允川剛走進廳內,看著這一幕頓時皺起了眉,冷哼一聲刺道,“不知道的還以為蔣舉人回了自己家,我們是你的客人似的。”
“不敢。”蔣尋墨收回手,眉眼平淡,躬身行了個禮,“草民蔣尋墨,拜見王爺。”
白允川不想再同他多做計較,隻隨意點點頭,盼著他趕緊說完話,早點離開。
原本白允川是不願意讓蔣尋墨進來的,但他知曉蔣尋墨是少年在村子裡為數不多的朋友,心裡很是看重,還是鬆了口,放了行。
在府裡的這一段時間裡,他雖然常常陪伴在少年身邊,可也總有事務繁忙來不及歸家的情況。加上少年又不喜同府中的人交朋友,在這偌大的王府內,少年竟也冇有第二個玩伴。
管家說,他不在府裡的時候,少年總是孤身一人待在院子裡發呆。
那樣美好的一個少年,竟然如將過花期的薔薇般枯寂、凋零,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少年意氣。
在自己麵前時的那副乖巧模樣,或許也僅僅是強撐著,害怕自己擔心罷了。
隻是這樣一想,白允川便覺得心疼不已。
他清楚,李映池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總是有些想念田平村的。
那裡畢竟是他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
有養父留給他的小木屋,還有那冇有幾畝的稻田,跟剛剛收割進倉房的稻子,還有著未來臨的下個播種的春天,還有著他伶仃幾個的朋友。
可如今他卻被自己帶到了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或許在物質的極度富足下,便是精神糧食的極度匱乏。
對於少年心中是如何想的,白允川不敢妄下斷論,他隻能儘可能的去補償少年,讓他在自己的身邊能過得開心些。
再者,白允川自認為如今他與李映池的關係,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
不是隨便一個人(例如蔣尋墨此等宵小)就能動搖的,讓蔣尋墨來跟李映池說幾句話而已,他完全不擔心。
白允川有些緊張地坐在李映池身旁的椅子上,看似不在意,其實餘光正緊緊地盯著二人交談,生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兩個人就揹著自己偷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