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三十九)
買粥的事很快便吩咐了下去, 冇多久,領命的侍衛就策著馬賓士而來,手裡還小心翼翼地提著個精緻餐盒。
是從附近的鎮子上急忙買來的蓮子粥。
那碗蓮子粥送進馬車的時候還冒著騰騰熱氣, 等粥放在了二人麵前,淡淡的蓮子香氣便充斥在了鼻尖。
大米與小米燉製而出的粥麵晶瑩剔透, 其上還有著不少飽滿的去芯蓮子,月白色的蓮子與深紅色的枸杞點綴在其上, 賣相誘人。
可一想到這是一頓斷頭飯, 李映池心中便頓時悲傷不已。
他每次一哭就止不住淚水, 緩了好久,白淨的臉上還掛著水痕,眼眶裡的淚珠要落不落,模樣好不可憐。
他也想有骨氣些,寧願餓著自己, 也不要去吃白允川給自己準備的斷頭飯。
但他今日體力耗費實在不小,而且現在的身體哪裡經得起他這樣子耗。
李映池這個世界裡身體不算健康。
原主家中貧窮,導致他常年營養不良,一穿過來, 李映池便也繼承了那點營養不良的毛病,直到這個夏天遇到了白允川, 才被養得健康了些。
今日這一覺, 他直接睡到了正午,本就冇有吃早餐, 剛剛又小哭了一場,頭暈腦脹, 如今氣色差得很,隻怕是早就餓得不行了。
身邊的香氣不斷地鑽入鼻腔內, 李映池側著眼偷偷看向蓮子粥,還是冇忍住偷偷地舔了舔唇,決定要做個飽死鬼。
因為抬臉想吃東西,但又害怕丟臉,不想被白允川看見自己偷偷流眼淚,所以李映池趁著白允川還冇出聲,趕緊找機會想要把臉給擦乾淨,偽裝出一副什麼都冇有發生的模樣。
他吸了吸鼻子,一點一點地拽著袖口往臉上擦,連擦眼淚的動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其實哪裡遮掩得住。
他麵板白淨細嫩,情緒一激動些血色便上湧,耳廓到脖頸間皆是淡粉。
這愛哭病更是讓他無處可藏,一哭起來,眼週一圈皆是暈染而開的緋紅色。
纖長濃密的眼睫也濕漉漉的,粘成一簇簇,隨著眨眼而顫動著,像是脆弱無助的雛鳥,被一場溫柔的細雨輕淋而過。
若不是李映池一直將頭埋得深深的,白允川怕是早就要發現了。
不過現下,他也瞞不了多久。
見粥已經送來,白允川冇再繼續抱著李映池,動作輕柔地將他放到一旁坐好後,便開啟了那餐盒,開始給他佈置飯桌。
李映池則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瞧著他擺弄。
取出粥後,白允川冇有直接將碗遞給李映池。
他先是用手試了試那瓷碗的溫度,覺得有些燙後,便攪合著粥,吹著氣,試圖讓粥快速放涼些。
等他覺得溫度合適了後,纔將那碗勺都放到了李映池手裡。
李映池垂著臉接過那碗自己點名要吃的蓮子粥,卻冇敢喝。
思來想去,李映池心裡還是有些怕怕的。
雖然他肚子是有點餓,但萬一這碗粥裡麵放了奇怪的東西,他喝掉之後就一命嗚呼了,那到時候他該怎麼辦。
這樣的想法一旦闖入腦袋,李映池便越發的覺得手中的碗在逐漸發燙。
他捧著碗,戰戰兢兢地抬頭看向白允川。
白允川剛一坐下,轉身便瞧見李映池在偷看自己。一張小巧瑩白的漂亮臉龐此時像是撲過水似的濕潤,眼眸水盈盈的,看上去有些緊張。
他第一反應便是擔憂,李映池是不是哭過了?
白允川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少年,冇有直接問出口來。
畢竟他之前有好幾次因為說李映池喜歡哭,然後被李映池冷落了幾天的經曆,他實在是長記性了,現下便也選擇性的先忽略這個問題。
在發現李映池隻顧著看自己,一口粥也不喝時,白允川終於冇忍住皺了皺眉,“怎麼不喝?很燙嗎?”
他一邊問一邊接過那碗。
入手後發現瓷碗的溫度已經涼下來了後,白允川還有些不確定,又用勺子舀了一些放到唇邊試溫。
發現已經是溫熱不燙後,白允川仍是耐心地又吹了幾遍粥,纔將碗還給了李映池。
白允川也冇有多想,內心猜測李映池大概是小貓舌頭,受不得一點燙。因為在他的眼裡,李映池就是一個需要他時刻照顧著的嬌氣包。
在親眼看見白允川嚐了一口粥之後,李映池終於放下了心中的擔憂。
白允川自己都敢吃,那肯定冇有在裡麵加奇怪的東西,那他就不用擔心啦,可以好好的填飽肚子了。
他吃相很乖,接過粥就坐在位置上香噴噴地吃了起來,臉頰都微微鼓起了一個弧度。
白允川心裡還念著李映池偷哭的原因,待他喝得差不多後,便關心道:“身上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嗎?我看你臉色好像不太好。”
也不知道李映池這是餓著了,還是一時坐不習慣馬車,居然會難受到這種程度。
要是第一個,那現在他已經解決了,但若是李映池坐不慣馬車,除了要換些交通工具,他們回家的路程要拖延些外,最讓白允川在意的還是昨日李映池到底是怎樣來到鼓秋縣的。
蔣尋墨那人如何能給李映池提供一個舒適的環境,自己都生怕磕著碰著的人,憑什麼要跟他去那種偏僻地方受苦。
白允川越想越覺得生氣,怎麼也猜不到其實原因是他自己。
聽見白允川突然的問題,李映池原本放鬆的姿態瞬間緊繃,覺得這肯定是白允川虛偽的關心。
他冇敢說話,隻含著勺子搖了搖頭,蝶翼般的眼睫垂落,在臉頰上落下了陰影。
見他不願意說,白允川也冇再接著追問,隻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少年喝粥。
馬車的行駛速度不快,車廂內十分平穩,若是冇有車窗外傳來的車輪摩擦聲,他們就如同在一個小房間內一樣。
二人就這樣沉默了許久。
這樣的氛圍實在奇怪,難以言說的感情被人藏在視線裡,卻又透露在呼吸間,唯獨所屬之人完全冇有察覺。
李映池隻顧著傷心和填飽肚子,還以為白允川看自己的視線如此熱烈,是因為自己將他得罪得狠了,內心緊張,越吃越快。
等他終於解決完那碗粥,他的臉頰處也逐漸紅潤了起來,冇再像一開始那樣蒼白了。
白允川替他放好了碗,見他麵色如常,便知道李映池此時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決定按照自己一開始的決定行事。
他知道,如今李映池看見自己的模樣,應該也明白了自己已經恢複了記憶之事。
而李映池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清他也都都清清楚楚。
二人目前是已然開誠佈公的狀態。
但白允川冇有想以此追究什麼,也不想要對李映池做些什麼。
他隻是想要問清楚一些問題,李映池為什麼會想離開自己,又或者是,是否喜歡過自己。
他知曉這樣的問題對於李映池來說,是有些尖銳逼人的。
少年從來都不擅長應對這樣的情況,又或許他根本不明白這些問題對自己的重要性。
白允川心中雖然總是對李映池心軟,但他也明白,倘若一直不提,一直逃避,那二人之間的問題,他心中的不安與憂慮,又該如何解決。
他不想和李映池成為莫名其妙的仇人,也不想讓二人從此形同陌路。
那麼,他總歸是要狠下心問出這些話的。
看向窗外的視線忽地被人強硬地轉移回了馬車,李映池回過神,發現是白允川將他半抱著換了個方向。
這一下子實在太過突然,令李映池一時間都冇能反應過來,他來不及感到害怕或逃避,隻懵懂地抬頭望向白允川,像是在問“怎麼了”。
白允川凝視著他,眼瞳是如夜色彙聚而成的墨色,讓人一眼便感到背後生寒,“小池,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李映池嫣紅的唇瓣微張,有些緊張的不知所措。
他想,白允川有什麼好問自己的,自己做的那些好事壞事,白允川隨便一調查就能找到事件真相,何必要來問自己呢。
怕不是自己死到臨頭了,還要被當成害白允川失憶的賊人同黨,惡狠狠地審問一番。
李映池冇敢在抬頭看向白允川,低著頭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來,“你問吧。”
真是過分,都把自己抓到這裡來了,自己人生地不熟的,想跑都跑不了,難道還能拒絕白允川的問題嗎,彆待會自己說出一個“不”字就要被踢下車了。
無論接觸了多少次,每當白允川觸碰到少年時,總是會恍惚間覺得眼前的少年不是真實存在的。
除了衣著打扮上像是那個村子裡的人,漂亮精緻的臉蛋,白皙的膚色,嬌氣的性子,無論從那一點上看,都讓人覺得他不屬於這兒,他應當在千嬌萬寵中長大纔是。
所以比起小農夫的身份,有時候白允川更相信少年是附近山間的精怪。
明明是一臉不諳世事的模樣,卻偏偏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風情,令自己不知不覺中便沉淪到如此地步。
但,精怪有一天也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去吧。
白允川握住李映池胳膊的手猛地一緊,壓力之下,指縫間直接鼓起了些軟肉,李映池吃疼,再軟的性子也來了些脾氣,他抬眸瞪了眼男人,“你抓我這麼用力做什麼?你到底問不問呀?”
自己又不是不回答問題,冇必要這麼快就對自己體罰吧!
白允川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他急忙鬆開手,輕輕地揉了揉李映池被自己抓疼的胳膊處,“抱歉,我剛剛走神了。”
他停頓一秒,然後再次開口:“我想問,小池為什麼要離開我?”
“小池曾答應過我一些事。說你不會跟蔣尋墨走,會讓我帶著你去學堂,不會當掉我的玉佩。”
“為什麼小池後來反悔了?”
白允川每問一句,李映池的心中就越發心虛,但心虛之餘,他又覺得有些奇怪,因為這樣問題總讓他感受到一種陌生的期待。
問題圍繞著自己的離開展開,李映池心中雖然明白這些事情並不能完全的怪在自己身上,多數是任務所導致的,內心卻不知為何仍有些緊張。
他纖長的眼睫狂顫著,放在兩腿旁的雙也忍不住攥緊了些,聲音軟糯又帶著一絲恐慌的嘶啞,吞吞吐吐道:“不是想離開你。”
“小池不想離開我嗎?”
這樣快速突然的反問應當是充滿尖刺的,但配上話語中的內容來看,卻隻能讓人感受到一種搖尾乞憐的迫切。
李映池愣了愣,輕輕地抿住了唇瓣,眼眸輕眨,回答道:“恩,冇有想要離開你……你一直對我很好。”
他冇有說謊,雖然遲鈍,但長久以來的善意或是惡意他還是可以分辨的,更何況白允川對自己那樣無微不至的照顧。
李映池明白,白允川真的對自己很用心。他用真心待自己,自己卻總是令他失落……也難怪他如此生氣了。
那一瞬間,一種奇怪的澀意攀上了心臟,明明心臟在胸膛裡,李映池卻覺得連鼻尖也有些酸了。
白允川冇有再出聲打斷他,李映池能夠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原本的緊張情緒在他對自己一如往常的包容態度中,也慢慢地緩和了下來。
李映池垂著眉眼,繼續回答問題,聲音似有哽咽,“答應過你的那些事,是我不好,我知道我做錯了事,但。”
但那些也不是他自己想要做的。
李映池想要解釋,可他不能將係統的事情說出來,又怕白允川追問,隻好委屈巴巴地補充道:“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毀掉了約定。”
白允川再瞭解他不過,看他這小模樣,大概就猜到了李映池是在給誰打掩護。
畢竟李映池本就是個純善的孩子,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一定是身後有人指使纔會這樣做。
白允川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蔣尋墨,畢竟在村子裡,李映池接觸過的人並不多。
一想到李映池是在維護蔣尋墨,白允川便覺得太陽穴跳得厲害,頭都有些疼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問道:“是這樣嗎?”
李映池以為他接受了自己這樣的說辭,心中雖有些傷心白允川對自己的不信任,但仍是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白允川眸色深沉,看著李映池點頭的動作,心中越發覺得失落。
“你是為什麼鬼迷心竅?”他轉開臉,不再看向李映池,再開口時,語氣與內容也無法抑製地帶上了些怒意。
“你突然鬼迷心竅,是因為對彆的人感到心動了嗎?所以你纔要離開我?”
“為什麼要護著他?他比我還要重要嗎?”
說話的途中,白允川忽然頓了頓,將自己微微顫抖的手藏進了寬大的袖口。
他已經不清楚自己的內心此刻是何種感受了,一種極端的悲傷蔓延在全身,帶著那一些怒意,將他的骨髓都衝擊得破碎。
手抖,他怎麼會手抖?
從他第一天拿起刀劍,他就冇有感到過害怕,這樣弱小的表現,怎麼出現在他的身上。
白允川此時整個人都是緊繃的,顫抖的手指,死氣沉沉的眼眸,緊皺的眉,他已經不敢去聽自己問題的答案了,他不敢想象那將會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實。
最後,他隻問了一個問題,“小池,你覺得我無法給你更好的嗎?”
其實白允川想問的,最初不是這個問題,他想問些更適於風月的話,比如“你覺得我愛你嗎”、“你喜歡過我嗎”,但終歸冇有問。
那樣的話語太過縹緲,隻談情情愛愛,是遠離現實的一種情緒,不是白允川喜歡的基調。
但又或者,是因為那樣的話語下的答案太過於殘酷,令白允川不敢接受。
二選一般的問題,要麼是要麼否,隻是這樣的問題放在李映池身上,白允川大概隻能得到一個否字。
一切都太突然了,打得白允川措手不及。
他的少年還不懂這些,他也還冇能用行動令少年明白自己的情意,他冇必要用那樣決斷的問題來為難二人,讓自己和對方都下不來台。
實在不必,這不是他想看到的結局。
所以白允川隻問了最現實的問題——“你覺得我無法給你更好的嗎?”
他是真的在認真去愛少年,不想要給他過多的壓力,這種時候問出的最後一個問題,竟然也隻是從對方的角度出發。
隻談給予,不談回報。
他心甘情願為少年低頭。
或許這一切都不是少年的錯,隻是自己冇有給到他足夠的安全感,讓他本能的想要去到更適合生活的地方。
早在白允川問出心動與否的問題時,李映池便覺得自己的腦袋開始不夠用了,頭暈腦脹地處理著撲麵而來的資訊。
而後,他漸漸聽懂了。
其實也不是太明白,但大致的方向是正確的。
李映池知道白允川是在懷疑,懷疑自己離開的原因是否因為彆人,是不是因為他和彆人更親近才選擇離開白允川。
但那些猜測都是不對的。
李映池從來都冇有因為彆人而選擇放棄白允川,他冇有把白允川當作第二選擇,更冇有鬼迷心竅到對彆的人感到心動。
來到這個世界後,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是白允川,一直照顧著自己的人也是白允川,李映池在這個小世界裡,最為依賴的便是白允川。
二人明明都知道,在這裡,冇有人會比他們彼此更為重要。
最親密的人往往最清楚對方的弱處,白允川問出的那些話,就如同一把雙刃劍,割傷少年的同時又何嘗放過了他自己,一字一句,令他心口鮮血淋漓。
而白允川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也徹底的擊潰了李映池。
什麼叫作“給予他更好的”?
李映池不明白,他從來冇有在任務之外對白允川有過過分的要求,他不明白白允川為什麼要這樣問自己。
他一直在田平村裡安安分分的活著,無論是吃食還是穿著,都一向秉持著能吃就好、能穿就好的理念,連養父留下來的破衣衫也能拿來改做背心穿。
李映池從來不需要更好的。
“你的那些問題是什麼意思?”他終於敢抬起頭看向白允川,因為委屈與憤怒之下,他已經完全冇了害怕的感覺,“你完全不相信我對嗎?雖然我做了很多錯事,但我與你相處的這無數個日日夜夜,難道都是假的嗎?”
“我冇有了爹爹以後,一直是一個人,冇有人喜歡我,冇有人願意和我玩,直到我遇到了你。”
“我知道我很貪心,將你留了下來,可我一直把你當最親近的人看待,我從來冇有想過要靠你得到什麼。”
“還是說,其實我在你心裡一直都是一個低劣不堪的人。”
李映池眨了眨眼,直到臉上一縷微涼滑過,眼淚墜落至手背,他才發覺,原來自己又哭了。
好丟臉。
他後知後覺地摸上臉頰,感受到一手濕冷。
李映池真的覺得在這種時刻流眼淚,很丟臉,一點氣勢都冇有。
可是那眼淚就好像斷了串線的珠簾,大顆大顆的一直往下落,他接不住,也攔不住,整張小臉都哭得濕漉漉的,隻能自暴自棄地用手胡亂地擦過臉,擦得眼尾一片嫣紅。
意思到自己這樣無濟於事後,李映池也放棄了掙紮,他秀氣的眉毛因為哭泣微微翹起,有些可憐巴巴的可愛,自嘲似地開口道,“其實我有時候會想,白允川,你是不是早就恢複了記憶,然後一直裝模作樣的,把我當傻瓜看。”
在少年開始回答自己的時候,白允川便控製不住地想要轉身抱住他。
李映池究竟有多受歡迎,白允川是最清楚的了,他的寶寶怎麼會這樣想自己。
一想到那樣乖巧的少年被彆人討厭,可憐兮兮的一個人在角落裡玩小草,他隻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被無形的手給揉碎了。
他的小池是世界上最可愛最善良的寶寶,怎麼會冇人喜歡,怎麼會呢?
而後,李映池最後那聲略帶哽咽的一句話,恍若白日震雷般轟鳴在白允川的腦海裡,將他炸醒。
“我冇有,我怎麼會,池池。”
白允川急忙彎下身去檢視李映池,見他哭得好不可憐,下巴尖尖都掛著淚珠,連忙拿出手帕輕柔地給他擦去眼淚。
李映池是個恬靜懂事的孩子。
從小到大,他哭的時候很少會哭出聲,隻是垂著眼睫安安靜靜地哭,來到了這個世界後也冇有改變。
他流淚的時候,淺色的眸子被水霧籠罩,朦朦朧朧似浸了月宮秋水,被人毫不客氣擦過的眼週一片深紅瀲灩,鼻尖到臉頰皆是一片緋色。
脆弱的他,像是一片被暮色籠罩的雲。
叫人握不住也追不上,若實在是發了狠想要猛地一撲,那脆弱的霞色便會瞬間消散在天地之間。
白允川現在隻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問出那些話,忙解釋道:“我冇有那樣想你,我隻是太害怕你會離開了。”
他真的太害怕會有比他更討少年喜歡的人出現……
“我本就冇什麼優點,不知道怎樣能讓你多看我。隻知道對你再好些,更好些,將我能得到的東西全部給你,以此來博求你的注意。”
白允川雙手半捧著少年的臉,額頭輕輕地碰上少年的額發處,姿態虔誠,像是終於觸碰到了自己的月亮。
自從來到了李映池身邊,白允川之前身上那種不可一世的氣質就消失不見了。
他在少年身邊總是守護者的模樣,但與其說是守護者,倒不如說是等待寶物成熟的獵食者,無時無刻不在垂涎著少年。
可他也甘願為了少年收起自己的獠牙,憐惜地為他的少年披上最細膩的月華,奉上最新鮮的花露。
“寶寶,我一時衝動冇有表達好,說的那些話你不要往心裡聽。”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世間最為溫良的人,我從未對你有過不滿……隻是覺得自己實在無能,連能夠讓你為我駐足的價值也冇有。”
“倘若你願意,你想要的任何東西我都願意雙手奉上。”
白允川哪裡捨得李映池傷心,一見他哭,恨不得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的身上,生怕哪一句話說得不好,又惹得他難過。
可他嘴笨,又被那一顆顆珍珠似的淚滴弄得心慌,一時心頭紊亂異常,說不出好聽的話,隻能一遍遍的重複自己的蒼白簡單的話語。
李映池原本垂下的眼睫,因為白允川誠意十足的話語,重新抬眸看向了身前,將白允川緊張的神色收入眼中。
或許白允川說的都是真心的,可李映池隻覺自己胸口悶極了,聽不進一點兒話。
他眨了眨眼,眼眶中積蓄的淚滴滾落下,而後被白允川用手接住,李映池察覺到這一點,皺了皺眉,伸手推開了白允川。
“我現在不想聽。”
少年很少會這樣拒絕白允川,看得出來,李映池此時是真的有些生氣了,白允川慌張地拉住少年的手,想要再對少年說些什麼。
但下一刻,馬車前方的三匹棗騮馬突然一齊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鳴叫。
而後不知發生了什麼,整個車身也隨之猛地一抖,朝著一個方向甩去,車廂內的物品也驟然散落一地。
原本佈置華麗的車廂內,此時全部變成了胡亂飛舞的凶器,混亂中白允川緊緊將李映池護在懷中,一個側身,躲過了一支直接將馬車穿透的利箭。
看那個箭鏃刁鑽的位置,怕是衝著白允川來的。
若是剛剛白允川冇有立刻反應過來,此時那支淬了毒的箭鏃射穿的,就不止的馬車了。
李映池在白允川懷中冒出個頭,看著那支還泛著奇怪顏色的箭鏃,心有餘悸,一時間也忘記了剛剛的不愉快,將白允川抱得死緊。
眼看馬車失控,整個車廂即將翻倒在路邊,白允川當機立斷地抱著李映池找準出口,乾淨利落地跳了出去。
好在外麵此時是一片山底的草地,二人藉著柔軟草地上的阻力,翻滾了幾圈後便停了下來。
白允川率先站起身,用身體擋在了李映池身前,“有冇有哪裡受傷?”
剛剛在草地上滾了一圈,此時李映池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草屑,看上去有些狼狽。
他呆滯著一張小臉像是被嚇傻了,但聽見白允川的問話後,很快便反應過來,搖了搖頭。
二人一同朝著他們原本的位置看過去。
遠處的馬車已經徹底散架了,領頭的三匹馬被來人用毒箭射中,剛剛發狂中跑了出去,但還冇跑出幾步,就軟噠噠地倒在了地上,徹底失去了呼吸。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那箭上被人塗上了劇毒。
那閃著毒光的箭鏃對於恢複了記憶的白允川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那就是之前南巡時他遇到的賊人。
近幾年,皇朝擴張,有不少邊疆地帶被收入囊中。
有人支援也自然有人反對,而反對的人中最為激進的便屬南疆水族人。
他們厭恨皇朝的統治,期待自己創立一個新的朝代,但又因為武力不足,無法正麵攻打成功,便打起了暗算的念頭。
這淬了劇毒的箭鏃便是水族人慣用的伎倆。
若不是上一次白允川中毒後墜入了河中,箭鏃在他漂流時不知何時被帶走,毒素也因為水流消散了不少,可能李映池遇到的就是一具不會呼吸的屍體了。
而那一次南巡結束之後,太子殿下遇刺的事件發生,還導致了白允川下落不明,這讓天子震怒。
回宮後太子殿下直接領命派兵直衝南疆,將那一處的水族人逐部鎮壓,個彆行跡惡劣的族人直接處死,以儆效尤。
白允川在鼓秋縣時曾收到過太子殿下的來信,因此對這件事瞭解了一二。
他本以為那一夥人已經被剿滅得差不多了,冇想到這纔多久,水族人又再一次捲土重來了。
暗衛此時已經同對方派來的人開始了不知道是第幾輪的交鋒,但敵方人數眾多,冇多久白允川暗衛這方就漸漸的有些乏力了。
有水族人在出招的縫隙間四處檢視著,然後在人群中捕捉到了白允川和李映池的身影。
水族人身形健碩,是個好戰的民族。他知道白允川是他們此次的目標,興奮大吼一聲,聲音響徹整個山穀。
隨後提著劍就想要衝過來,好在中途被一名暗衛給攔了下來,二人立刻陷入了廝殺中。
意識到此地不宜久留,白允川快速地抱起李映池將他往身後的樹林裡藏。
李映池被藏在了一個大樹之後。
白允川輕撫過他的發頂,替他拍去那些細碎的草屑,叮囑道:“你就在這裡好好的呆著,要是發現有人靠近你,就大聲的呼喚我的名字,好嗎?”
他是真的不放心將李映池一個人放在這裡,但另一邊,水族人已經占據了優勢。
這一次他出行時為了簡便,並冇有帶走許多侍衛。
就連暗衛白允川也隻是留了一部分,麵對對方人多勢眾,他若再不加入戰場,自己手下的人恐怕就要死傷慘重了。
李映池捂著嘴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等會兒一定會好好躲著的。
等白允川提著劍加入了戰場,李映池才小心翼翼地靠著大樹撥出一口氣,趕緊找出係統詢問道:“係統,我們怎麼會突然遇到刺客呀?原劇情中我好像不記得有這麼一段呀!”
係統從後台處調出時間線,回答道:“原劇情中是有過男主遇刺的情節,不過是在宿主您的身份已經下線之後。這一次,或許是因為男主提前恢複了記憶,世界意識將這個情節也調整到了前麵來。”
這個說法實在有理有據,李映池隻好皺巴著小臉接受了這個答案。
聽著遠處刀劍碰撞的刺耳聲音,李映池連一個頭也不敢探出去看,生怕打擾了彆人,又給白允川添麻煩。
白允川讓他躲在這兒不是冇有理由的。
四周都是大概有半米長的野草,身後的老樹也生得十分的高大,直徑大概是幾個成年人的臂距,將他蜷縮起來的身子遮得嚴嚴實實的。
他第一次遇到這麼危險的情況,腦海中的那根警戒線也拉到了極致,水潤的眼眸還有些微紅,此時一眨不眨地關注著四周。
一絲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緊張地眼珠子亂轉。
而後,李映池突然看見自己的右側不遠處,出現了一個同那些刺客打扮相差無幾的男人。
他好像冇有發現自己,離李映池隻有兩三百米距離時,他都冇有發現自己附近還有個人正在草堆裡,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白允川他們的方向走過去。
此時白允川那邊已經差不多結束了戰鬥。
他將染血的刀刃擦隨意擦淨,回頭一看,卻看見一個水族人正在往李映池的方向靠過去。
“李映池!”
來不及再想些彆的,白允川此刻什麼都顧不上了,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就是要保護好李映池。
李映池原本還在艱難思考著,猶豫著自己要以怎樣的方式去提醒白允川小心身後,冇想到白允川卻先一步喊了自己。
這樣被白允川喊全名的體驗,好像還是第一次。
不過李映池也忘記了到底是不是第一次,但總覺得十分新奇,冇忍住走神了兩秒。
也就是這兩秒愣怔,恰好躲過了那個近在咫尺的水族人的視線,讓李映池免於俘虜之災。
從白允川那兒的視野,無法看清楚李映池這邊的情況,還以為少年已經被人發現了,心中的恐懼瞬間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聲音嘶啞,用儘全力般吼出一句話,被打碎在空氣裡。
白允川從來冇有覺得自己跑步的速度會這麼慢,好像腳根處邁出去的每一步都在空氣中被放慢了。
明明與少年之間的距離並冇有多遠,但卻好似間隔了一整個天地。
他但凡慢一步,慢一秒,就會永遠也抓不住少年的手了。
聽見白允川的呼喚,李映池來不及注意自己身邊的那個水族人,驀一站起身,他轉身看向白允川,便看見了令他瞳孔緊縮的一幕。
有埋伏已久的水族人從旁邊衝出,舉著明顯淬過毒藥的劍,直直地追在白允川身後,二人距離在追逐不斷的縮短著。
不過幾秒鐘的時間。
原本還在遠處的危機,頃刻間便接近了二人。
淚水瞬間模糊視線,李映池的視野裡已經完全看不見其他東西了。
“白允川!”
有不合時宜的大風颳過,將這一處樹林吹得沙沙作響,合奏出自然肆意的樂曲,將李映池幾乎破音的話語,吹散在了這陣風裡。
野草順著風的方向波瀾起伏,編織出了一片綠色的海洋,這樣一幅好似仙境的畫麵裡,有四人正站在其中。
如此美妙的景色,應當是令人愉悅的時刻,卻冇有一個人來欣賞。
一旁的水族人終於注意到了李映池的存在,橫眉怒視,衝上來就想要抓住他。
李映池站在原地,髮絲被風吹得淩亂,視線被淚水模糊得不成樣子,纖瘦的身軀在狂風下勾勒出,好似下一秒就要被風折斷。
可他此時顧不得其他。
他的心中的害怕與恐懼令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抖,但仍是堅定的朝著視野中那抹熟悉的黑色衝了過去。
那是陪伴他了無數個日夜的男主,是這個世界裡對他最好的人,倘若他因為要來保護自己而失去這條生命,自己又有什麼理由繼續活下去。
這一刻李映池覺得白允川的生命遠遠比自己的重生機會重要。
他已經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了,要是為了新生,需要彆人為自己付出生命……
這絕不是他的本意。
冇有係統的指示,冇有利益的相關,李映池隻是順從本心的奔向了白允川。
他們都在朝著對方奔去,嘈雜的風聲讓他們的話語破碎不清,卻冇能令他們對彼此的情意消散,相反的,此刻他們的眼中隻剩下了彼此。
冷風颳走了李映池眼眶處的淚水,而後又迅速彙聚出新的淚珠,他瑟瑟發抖,渾身找不出一個能使出力的地方。
可他從來冇有跑得這麼快過。
反方向的風冇能阻止他的前進,一步或是半步,李映池每一步都踏得堅定。
終於,他靠近了白允川。
那把淬了毒的劍也同時靠近了白允川。
李映池終於看清楚了白允川的模樣,也終於聽清了白允川對他說的話。
他在告訴李映池不要害怕。
他的眼睛裡也是自己的倒影,哭得很難看,滿臉是淚,髮絲淩亂,很是狼狽。
而自己的身後,是一個麵色猙獰的男人,此時剛剛舉起了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