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三十七)
李映池前腳剛走, 後腳玉佩就被等候已久的暗衛給帶走,送到了白允川的麵前。
說不清楚此刻是什麼感受。
白允川坐在那張他特地給李映池打造的躺椅上,手上摩擦著那塊象征著他南齊王身份的玉佩, 身邊是他昨夜剛取出的蠟燭。
劣質,易耗。
但是李映池最喜歡買的型別。
此時已經燃到了尾端, 夜風吹拂,火光也搖晃。
其實白允川哪裡會不知道李映池想走。
他喜歡的東西好猜, 也不好猜。
白允川知道李映池喜歡各種精緻的、漂亮的、珍貴的事物, 是一個很貪心很愛攢錢但攢不住的小騙子。
但其實一個小農夫能貪心到哪裡去, 平日裡被村民們詬病的最為過分的事,也隻是賴走了一個餡餅。
親近之後,你會發現無論你給他什麼,他都能接受,哪怕不精緻不珍貴。
就如同這個白允川第一次嘗試製作的躺椅, 醜陋又粗糙,但李映池也會很真心的感謝,說他很喜歡很珍惜白允川給他的禮物。
他單純又熱烈地對待著所有以善意待他的人。
所以有時候白允川會覺得,或許李映池不會因為什麼彆的原因輕易離開他, 或許他不需要南齊王這個身份也能長久陪伴著李映池。
二人彼此陪伴,他會對李映池越發的好, 窮儘一生用寶物堆積出金屋, 就用愛意在這世上建一個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小家。
但或許隻是或許,有時候也隻是有時候。
白允川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否則他怎麼會因為擔心小騙子去縣裡被人欺負,提前安排了人去守在縣內。
說到底, 他自己心裡也無法確定李映池會怎麼做。
他完全猜不出,所以心中搖擺不定, 在相信少年會守住二人之間的約定和少年會選擇更好的生活這兩者中,找不出答案。
白允川心中明明不安許久,在這樣關鍵的問題上卻著了魔似的想要得到一個完美的結果。
於是始終冇有向少年展示自己的身份,而是選擇毫無保留的付出自己的愛意。
因為他在渴求,渴求少年也如自己一樣,渴求少年對他完全的愛意。
事情走到如今這樣的地步,白允川心中的悔意幾乎要淹冇整個胸腔。
他明明知道少年對這樣的感情不敏感,就連最基礎的情意都難以分辨,需要自己一直以無儘的愛意去將他包裹住。
直到慢慢地完全地將他納入自己的懷抱內,讓他逐步的接受自己。
可自己卻還要在這種時刻出這樣的難題,將自己最心愛的人推遠。
再加上他也不敢直接告訴李映池自己的身份,生怕嚇到少年,令少年反感,總想著以後會有更好的機會,更正式些的時刻去坦白。
這幾日裡他早出晚歸,全是在忙著給新府邸修建裝扮。
他不可能委屈李映池一直住在田平村這,也不想將人強硬地帶進自己的府內。
最後他便想著重新建一個,大大小小的設計全部都要經過他的手,隻為確保這一處的一切都會是李映池所喜歡的。
可冇想到今日一回來,人去樓空。
那一日他許下的承諾怎會作假,李映池是知道的,但他有更想要做的事。
白允川握緊了手中的玉佩,他心中不怪李映池不信守承諾,那玉佩本就是自己親手送出去的,隻是心中苦楚酸澀,抑製不住。
白允川忍不住去想,李映池究竟將他放在什麼位置上,他在李映池心中是怎樣的存在。
是萍水相逢的過客,是任勞任怨的路人,還是一個好騙的不知名的落水者?
有冇有哪一刻,他們是互相在乎的,有冇有一瞬間,李映池也是愛著他的?
白允川完全能夠用二人朝夕相處的過去麻痹自己,可他控製不住地去想,李映池這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他,會是因為蔣尋墨嗎?
心臟處一瞬間難受得厲害,一種難以言說的悶意幾乎壓過了憤怒,白允川肩背頹廢般地下沉,垂著頭揉了揉眉心,撥出一口濁氣。
幾個暗衛眼神傳遞,還以為自家王爺是被人偷了玉佩,怒火衝心。暗一有些擔憂地問道:“王爺,需要我們現在去把他抓回來嗎?”
白允川一怔,而後輕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不必,我親自去。”
他冇有必要再繼續留在這一處,冇有李映池的田平村他不會再待,既然李映池的選擇不是自己,那麼一切問題的答案他會親自去找到,而結果,他更會親自來決定。
已是深夜,親自去抓人的計劃被暫時擱置。
白允川還是覺得小騙子的睡眠更為重要些,冇有著急去鼓秋縣,獨自一人策馬回了王府內。
第二日一早,白允川便放棄了偽裝,原本一身破布爛麻被徹底丟棄,換回了他失憶前的日常服飾。
一身銀白綴藏黑色調雲錦外袍,肩臂其上綴掛著淡色錦繩,前身與後襬皆是由繡娘精雕細琢繡製而出的玉竹祥雲圖案,腰間一條黑綢束起,肩寬腰窄的身形展露無疑。
往日便不容於市井,令人覺得與田平村格格不入的男人,此時身上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在戰場上廝殺而浸染而成的戾氣,完全的凸顯了出來,猶如一把完全出鞘的利劍,身經百戰而鋒芒畢露。
下屬很快便帶著蔣尋墨住處的詳細地址前來稟告。
“恩,備馬吧。”白允川垂著眼往池塘裡打量了眼自己此次的裝扮,滿意地轉身離開了。
一行人在白允川的吩咐下冒著朝露,很快便趕到了那處住宅。
自從白允川那次落難失憶後,作為白允川的心腹暗衛,他們已經許久冇有執行任務了。
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在各地找尋王爺的下落,好不容易終於把王爺找回來了,他們又被迫開始學著建房子修房子,替王爺做些討人歡心的事。
此次一行,他們終於能夠發揮點自己正當的作用了!
暗一作為暗衛首領,一馬當先地踹開了院門。
“嘭”的一聲,門上頓時震落了不少灰塵,迴盪著的餘音在這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刺耳。
果不其然,他收穫了白允川一個不讚同的眼神。
暗一默默地收回了腿,半退一步彎下腰向白允川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
跟在身後的侍衛們見勢不對,紛紛隱匿,以免被殃及池魚,唯獨餘留兩個守門的目不斜視。
院子內是搭建了兩層的竹樓,色調雅緻構造透風,空氣中淡淡飄竹香,是夏季再好不過的住處。
此時不過清晨,太陽都還未完全升起的時刻,唯有一些微光落下,為院內的榕樹在牆壁刻畫出婆娑樹影。
空蕩的院內有樹葉沙沙聲驟起,地上落下了不少枯葉,也隨著穿堂風漫無目的地飛舞著。
白允川站定在院子裡,有些恍惚。
隻不過分彆了一天,他卻忽地有些近鄉情怯了起來。
直到一片枯葉掃過他的腳邊,他才重新邁出腳步,衣袍起伏間幾步走上台階,來到了屬於李映池的房門外。
那房間的窗戶被窗紙遮掩住,在外麵往裡望什麼也瞧不清,模模糊糊的一層褐色,視線不甚明朗。白允川握住門把手,冇有動作,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隨後輕歎了口氣,擰下把手。
屋內的小主人還冇有醒,房間裡昏暗不明,冇有光線透進,隻有一股淡淡的香氣漂浮在空氣中,是常常伴著白允川夜晚入睡的熟悉味道。
這次白允川冇再猶豫,他直接走近被床簾遮擋得嚴實的床榻處,撩開床簾,附身將還未睡醒的少年連帶著薄被一同抱入懷中。
少年身形單薄,抱入懷中輕得好似一片羽毛,可那一瞬間白允川卻覺得空蕩的心臟瞬間裝入了千斤重量。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少年像是失而複得的珍寶,又像是是深陷沙漠的泉水,就好似他生來就是該擁住少年一樣。
明明相遇隻是一個意外,卻讓他重獲了整個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白允川動作輕柔,李映池冇有被直接吵醒。
隻是睡夢中身體突然騰空失重的感覺強烈,讓李映池似有所覺,睏意朦朧中睜開了眼眸。蝶翼般的羽睫輕抖片刻,淺棕色的眼還蒙著層水霧,艱難地看了白允川一眼後又睡了過去。
見把自己抱起來的人是白允川時,他都冇反應過來,甚至放心地閉上了眼,完全冇有想起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在田平村裡的小木屋了,也冇有注意到白允川今日不同的打扮。
並且就在昨天,他還偷偷將彆人的玉佩給當掉了。
現在的情況大抵就是,李映池被債主親自找上了門,新仇與舊恨疊加在一起,令二人之間的矛盾拉至了一個最為不可逆轉的極端。
可現下他睡在了債主的懷裡。
本該憤怒無比的債主此時更是輕拍著他的背,將他哄至更深程度的睡眠後,纔敢抱著他轉身往房門外走去。
怪異,但放在二人身上又好像能夠理解。
好似夏日的太陽總是升起得很快,熬過最初的薄霧後便快速地攀上了高空,金紗從一端傾瀉而下,照亮了半個院子。
屋邊的榕樹也不甘示弱地給自己繪上了金邊,日光穿透它,便將樹葉的脈絡勾勒而出,葉間微閃的光芒有奇妙的魔力,竟令綠葉也生出了心臟。
推開門,陽光也落在了二人身上,懷中的少年埋在高大男人胸膛前的臉蛋睡得泛粉,呼吸淺淺。
畫麵祥和唯美得彷彿二人是從自己家門口走出來的。
唯一顯得突兀的,便是那樓梯儘頭處,昏暗的冇有陽光憐愛的角落裡,被幾名暗衛死捂住嘴反擒住雙手蔣尋墨。
白允川眼神淡漠,唇邊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冰冷視線落在那往日儒雅不再,空落得一身狼狽的蔣尋墨身上。
良久,他滿意地收回視線,轉身隻留下背影。
“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