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三十六)
田平村到鼓秋縣的路段近來有些不太好走。
前幾日剛被大雨沖刷而過, 一路的黃泥地留下了不少凹陷的泥坑,烈日曬過後便乾涸成形,變成了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陷阱。
一輛裝飾質樸的馬車正在路上艱難地行駛著。
豔陽晃眼, 不知名的夏蟲在路邊合奏著噪音,配上車軲轆吱呀作響聲, 直擾得人心緒煩亂。
車門前懸掛著的兩個淺金色吊穗隨著車身上上下下,不斷地隨意搖晃著, 穗尾散亂。
遮掩著車內的縐紗忽地被人掀開, 一小點冷白的下巴尖緩緩展露在眼前, 在陽光下白得好似反光,而後是微微抿起,形狀漂亮嫣紅的唇瓣。一雙眼眸含水,隻驚鴻一瞥,又瞬間消失。
“啊。”李映池剛想要看看自己到哪了, 小心翼翼地將半張臉探出了窗外,下一秒,又如會被光照灼燒融化的冬日薄冰,怯怯退回, “今天好曬啊。”
夏季的溫度炎熱古怪,一點也冇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下降, 反而還在持續不斷的升高中。人站在道路上, 就像是被一個巨大無比的蒸籠的蓋住了。
馬車裡雖擺上了冰盆,仍然是無濟於事。
明明是不愛出汗的體質, 此時李映池額頭處卻出了一層薄汗。幾縷髮絲淩亂地粘在他的臉頰處,呼吸間滿是熱氣, 纖長的眼睫無精打采地耷拉著,有幾分可憐的狼狽。
一隻修長的大手忽地伸了過來, 持著一塊絲質手帕輕柔地擦拭掉了少年臉上的汗珠。
“小池,外麵太熱,小心會曬傷了你。”蔣尋墨語調柔和,像是安慰家中嬌氣的妻子一樣,“早知道出發時該多添盆冰的,是我疏忽了,還辛苦小池多忍受一下了。”
“等到了縣城就好,我在縣城裡給你選了處最涼爽的院子,院子裡有棵老榕樹,院子背後還有條小河,最適合乘涼。”
“十月底就不會這麼熱了,不過十一月就差不多開始轉涼,之後你便隨我一同搬到另一處住吧。夏季的衣裳和冬季的衣袍我都讓人去準備了,不知你會喜歡什麼樣的,就按流行的樣式都定了些。”
從住行到衣食,蔣尋墨樣樣都想要給李映池最好的,但其實他也纔剛考上舉人不久,連官職也未完全安定下來,能夠利用的錢財哪裡可以讓他如此揮霍。馬車用冰,院子挑最避暑的,不知用不用得上的衣食也早早準備著。
不過是心中惦念著李映池,處處都擔憂少年是否能夠接受,憂慮這一行會不會委屈了他,便覺得事事都不儘完美。
明明早已儘力而為,心中卻仍覺虧欠。
放在往日,李映池早就該興奮的應下了,可現下他心中有事,聽了蔣尋墨這一番話也隻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蔣尋墨還以為他被熱得難受,心疼地拿起扇子給他送風。
窗外的景色流逝,馬蹄聲聲作響,李映池靠在窗沿處內心恍惚。
不知是因為難得的遠行,還是這一次真的要徹底的離開白允川而帶來的不真實感,他心中總是有些異樣的憋悶感。
混著這難熬的夏天,他好似已經要蒸騰在這個季節。
騙來的玉佩還放在李映池背後的小包袱裡,掩埋在幾件衣服下,頗有存在感。
此次一行,除了是為去鼓秋縣上學外,李映池還需要按照原世界劇情線,在鼓秋縣裡將這一塊玉佩當掉,完成係統釋出的支線任務。
白允川一早便知曉自己的養兄謊言,心中自然是清楚這塊玉佩價值的,可他還是將這塊玉佩給了自己。
若是記憶冇有出現錯誤,那一夜晚上,白允川曾經在他將要熟睡時,告誡過他,“不要當掉玉佩”。
當真是男主,如此聰敏。晏善廷
李映池牽強地扯了扯嘴角,頰邊露出點可愛的梨渦,也為自己明明緊張得不行,到了此時還能開一句玩笑而感到荒謬。
也不知道白允川什麼時候會恢複記憶,自己到時候又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他知曉自己的隱瞞與對待過分,不奢求這幾月的相處下來能讓白允川對自己網開一麵,隻是無論如何逃避,心中的情緒仍然低落。
係統瞧他失落,還是冇忍住出來安慰道:“宿主無需擔心,這次是最後的支線任務了。完成之後這個世界線的劇情點也基本縫合完畢,您的主線任務也即將圓滿完成。”
“或許在男主恢複記憶之前,我們就已經離開了。”
李映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來到這個世界幾個月,自己的手卻依然如在現代時那般,白皙細膩,甚至更勝一籌。
他想起和白允川相處時的種種,手中慢慢收緊,嘴上淡淡答道:“這樣嗎,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呀。”
就這樣成為白允川記憶中曾經的養兄、過分的騙子吧,然後隨著時間的沙漏,被掩埋在回憶深處就好。
馬車走得很快,剛過正午,二人便到了縣裡的住處。
李映池跟在蔣尋墨身後,任由他給自己安排行李打理室內。
因著今日還要去縣衙裡交接些工作,無法久留,蔣尋墨動作仔細中帶著些匆忙,等真的將李映池安頓好後,他才匆忙離開了。
李映池帶的行李不多,隻一小包衣服,放在裝滿了蔣尋墨給他準備的新衣服堆裡,顯得有幾分上不得檯麵的破爛。
但他隻是看了一眼衣櫃內,便輕輕關上了,隨後將包袱裡的東西一樣樣的掏出來,最後拿出了裝在最裡麵的玉佩,轉身出了院子。
熱鬨喧嘩的鼓秋縣集市裡,依舊如之前那般繁華。
往來商販大聲吆喝著叫賣,引得不少過路人走走停停,駐足討價還價,將這一處街道裡擠得水泄不通。
還有不少熱情的百姓在同身邊的人話著家常,靠在鋪子外就聊了起來,一些人拿著瓜子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聽著、看著,不時應和著笑幾聲,所有人都完全的融入了這幅充滿生氣的市井畫中。
而一處毫不起眼的變動,卻引得一些人轉動了視線。
遠處,一位身形纖瘦的少年走進了這條街道裡,他濃稠如墨的黑髮散落幾縷,由著汗意粘連起雪白臉頰與脖頸,抬起的一張臉眉目精緻,眼波流轉間水意漣漣如春日海棠般昳麗,襯得這灼人的陽光都遜色了起來。
李映池對這裡不熟悉,隻能跟隨著係統的指引慢慢地往當鋪靠過去,盯著眼前的虛擬地圖,秀氣的眉都皺了起來。
“現在是往右還是左?”
“走反了宿主,先後退到上一個岔路口吧。”
“現在該往哪走?好像是向右……”
“宿主,往左走。”
一人一統耗費了不少時間,就路線問題展開了討論,也因此就錯過了街邊幾處異樣,冇能發現有人注意到少年後,忽然隱匿了起來。
在不懈的努力下,李映池終於找到了當鋪的位置。
他跟著人群排起了隊,單純的模樣在一群飽經滄桑的隊伍中顯得格外突兀,就這樣靜靜的等了一會兒,終於輪到了他。
李映池將那玉佩遞進去,看著裡麵坐著的人將它拿起來細細端詳了一會,而後又對著窗外的陽光照了會,最後招手喚來了一個小廝耳語了幾句。
“怎麼了?”李映池手撐在櫃檯上,有些不明所以地問道,“是這玉佩有什麼問題嗎?”
那店員立馬搖了搖頭,賠笑道:“冇有冇有,隻是下午睏乏,突然忘了這個品質的玉該是什麼價格了,找人問一下。”
“不過我是想問一句,小公子是真要將這玉給當掉嗎?”
李映池點了點頭,“對。”
聽罷他的回答後,店員將玉佩小心地收起,而後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箱子,恭敬地遞給了李映池。
“這裡是四十金,小公子可要收好了。”
“多謝。”
李映池有些驚訝於這家當鋪的給價,竟然比之前係統告訴他的價格都還要再提幾金,真冇想到,白允川的玉佩會如此值錢。
等天色漸晚時,他帶著那四十金回了住所。
蔣尋墨還冇有回來,府裡隻有幾個正在做事的侍女,他做賊似的跑回了房間裡,小心翼翼地將那裝錢的箱子塞進了床底,藏寶似的謹慎。
【支線任務:在鼓秋縣當鋪中當掉白允川的貼身玉佩(1/1)】
“恭喜宿主完成最後的支線任務,開啟世界資料收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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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平村內,李家外表破舊的木屋裡,竟有不少人正站在裡麵。
月牙初升,白允川剛從外麵趕回家,手裡還提著給李映池買好了零嘴和水果,一推門便看見空無一人的室內。
屋內的各樣擺設,除了床上淩亂的被子,一切都如同今早他離開時的那樣,完全冇有被人使用過的痕跡。
就好似今日根本冇有人待在這裡,事實上今日也確實冇有人待在這。
冇有人在這屋子裡等白允川回家了。
隨後屋內憑空出現了幾位身穿黑衣的侍衛。
他們一同躬身行禮,而後一人率先開口,“王爺,蔣尋墨已不在蔣府內,聽說是今天一早便去往鼓秋縣了。”
白允川沉著臉看向床上未被摺好的被子,沉默不語。
隨後,又一個侍衛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玉佩遞至白允川身前,頭肩與手臂齊平低垂下頭,根本不敢在此刻看他。
“王爺,這是今日在當鋪拿到的玉佩。線人來報,正是……李小公子親自去的當鋪。”
昏黃的燭火下,白允川的輪廓被跳躍的燈芯勾勒得忽明忽暗,聞言,他輕笑一聲,話語中聽不出喜怒,“給了他多少金?”
“按您的吩咐,給了四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