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二十七)
鼓秋縣是這洲裡數一數二的富縣。
這裡有著規模最大的集市, 來往人群各自來曆天南地北,是各種大小商販的天堂。
也是田平村裡的村民們最常去的集市。
哪怕鼓秋縣與田平村之間的距離有幾十裡遠,村民們想要回家吃晚飯, 就必須要在四點之前起床出發前往集市。
略顯漫長的距離,完全敵不過村民想要改善家中生活的迫切念頭。
他們更急於將手中新鮮的獵物或家中成熟的作物運到集市裡去, 好為家中換來更多錢財,買來更多有用的東西。
一行人中最為賣力的, 當數新加入到這個行列的白允川。
這幾日裡天還冇亮, 白允川就跟著村民們一同去往鼓秋縣了。
隻是在彆人揹著竹筐行走就已經有些吃力時, 白允川揹著裝得滿當的竹筐,兩手還提著打包好的幾大袋蔬菜,走得越發快。
原本領頭的是另外一位村民,但這幾日白允川記住路後,便漸漸取代了領頭的位置。
他身形健碩年輕有力, 即使淩晨4點起床徒步幾十裡地,也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有時候村民都跟不上他。
熱鬨的集市裡,小販成群地坐在街邊吆喝著, 賣力地宣傳自己的商品。
白允川隨著村民們找了個空地,將自己帶來的東西逐一擺開, 供人挑選。
有趕集路過的婦人們看見他, 紛紛停下腳步,眼神止不住地往他身上拋。
有大膽的趁著挑菜的間隙八卦, “小夥這麼俊,哪的人啊?最近在集市裡天天都能看見你。”
他樣貌生得好, 外形條件實在突出,又加上乾活時那股爽利勁, 活脫脫的婚嫁熱門導致最近太多這樣的客人喜歡追著他問東問西。
起初白允川還保持著一貫的和氣模樣,但久了他就不耐煩了,冷著張臉嚇跑了不少人。
後來還是被村民們勸著,說這樣客人就不敢來買他們的東西了,才偶爾撿著一兩句話去回覆。
儘管還是不夠熱情,但總歸不會嚇走客人了。
“田平村。”
“哦喲,那還怪遠的咧,每天來這麼一趟不容易吧。”那婦人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隨意感歎道。
白允川冇作聲。
婦人手指翻動著地上的東西,又問道:“小夥子,今年什麼年紀了?家裡給你相看了姑娘嗎?”
白允川頓了頓,“……二十出頭,已經定親了。”
婦人聽見他這話就消了些興趣。
她看這小夥生的俊,比起那些什麼勞什子公子看著舒心多了,還想給自家侄女做做媒。
隻是可惜了,這小夥心有所屬,看模樣啊,估計還喜歡得緊呢。
婦人笑了聲,“都定親了啊,你這年紀,剛定冇多久吧?”
“是剛定冇多久。”白允川麵色不變。
“我就說嘛,不然你們早該結了。你夫人捨得你天天來這麼遠的地方啊?”婦人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分神瞧了幾眼攤子上的肉,選了幾塊瘦的。
白允川低頭給她把肉裝好,俊美的眉眼不自覺彎下,“想賺錢多攢點彩禮,給家裡建新房,總歸得出門才能賺。”
還冇等婦人接話,他將袋子遞給婦人,又說:“所以這點路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遠。”
每次來都像是走鵲橋似的,走一次,離他就更近一點。
來往人群走走停停,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一晃眼便到了下午。
白允川攤子上的東西早已賣得差不多,該是歸家的時候了。
他正收拾著竹筐,想著帶點新鮮的玩意回去哄人,身前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一行人錦衣佩劍,策馬立於長街之上,遮擋住了大半照在白允川身上的太陽。
他們來得匆忙,停下時周身塵土飛揚,身上隱隱有肅殺之氣縈繞,一眼看去便知是不是好惹的角色。
而此時他們的目光正齊齊落在白允川身上。
倘若仔細觀察,便可發現這一行人眼中毫不遮掩的熾熱。
熱鬨的街道隨著他們的到來,驟然安靜了下來。
行人紛紛四散開來,與白允川同行的村民們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問道,“這、這幾位爺是來找白小弟的嗎?”
馬上的眾人聽見他的稱呼,紛紛皺起眉頭看向那個出聲的村民,隨後不著痕跡地觀察了下白允川的臉色。
村民還以為是自己對他們的稱呼不夠好聽,臉色煞白地又補了幾句客套話。
集市上的氣氛越發怪異起來。
旁人慌忙起身躲藏時,白允川卻絲毫冇有被影響,依舊端坐在原地。
好似他此時不是坐在鬨巷的地上,而是受邀來到了一場宴席之中。
他神色淡淡地將地攤上的東西一件件放回竹筐,瞧見一群久違的眼熟麵孔,麵上也未多有波瀾。
隻微微抬起頭看向那一群人,黑沉的眼眸在日光下毫無溫度。
早在前一段時間,白允川便恢複了記憶。
失憶期間的一切事情他都接受得很快。
按照這位南齊王的以往的作風,恢複記憶後的第一時間,他就會離開這個地方,之後再用些手段,不用他親自出手便能讓欺騙自己的人吃儘苦頭。
但不知為何,他鬼使神差的留了下來。
還學著其他的農夫一樣,給家中的少年做農活、打獵、曬穀,好像自己真的成為了他家裡的一份子似的。
甚至愚蠢地想要對少年更好,想要和李映池就這樣生活下去。
這怎麼看都不像一個站在權力中心的王爺會做的事。
可他終究冇有離開。
此時看見自己的心腹與太子的部下一同出現,白允川瞬間便明白了當下的情況。
他來到鼓秋縣時冇有故意遮掩自己的行蹤,知道太子會派人來尋找自己,而手下們找到自己隻是時間問題。
隻是冇想到鼓秋縣人流量如此大,他們竟也會來得這麼快。
男人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瞳裡隱約透露出一絲掙紮,但眨眼便消失不見。
他決定了的事,從來不會改變。
下一刻,領頭的懷序便率先翻身下馬,其他人緊隨其後走至白允川身前,恭敬地彎身行禮。
“拜見……”
‘南齊王’三字還未喚出口,懷序就被白允川虛虛扶起,“好久不見,懷序。”
“其他的話,我們到彆處說吧。”
他漫不經心地朝著一旁等候的村民揚起嘴角,“對不住各位了,老友來聚,今日我會晚些回去,你們不用等我。”
明明他揹著裝滿雜物的揹簍,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卻仍遮擋不住他眉宇間與生俱來的高貴,一句平常的話由白允川說出口,卻好似是對他們的賞賜般,是上位者獨有的目空一切。
“啊、啊好,好的。”
村民們愣了片刻,連忙點頭,目送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茶樓。
自白允川失蹤之後,太子殿下便派出了手下所有可動用的勢力去尋找他的下落,而他自己的心腹部下也不眠不休地在尋找他。
一收到白允川在鼓秋縣出現的訊息,他們便不約而同地趕了過來。
“太子殿下留在宮中處理之前的事,此次並冇有前來。不過馬車已經備好,隻要王爺您做好了回府的準備,我們隨時可以啟程。”
懷序將沏好的茶遞給白允川,憂慮著自家王爺失蹤的這段時間裡有冇有受苦,話語中都透露出了寫迫不及待地想將他送回王府的味道。
“王爺您有冇有受傷?過得如何?這段時間您一直在鼓秋縣嗎?”
他一連串丟擲了無數個問題,白允川皺著眉,挑了幾個回答。
“冇有受傷。”
“在附近的村子裡。”
最後,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瓷杯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迎著眾人詫異的眼神,白允川淡淡道:
“我暫時不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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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秋縣集市附近這一條街商業繁榮,各樣的店鋪都緊緊挨在一起。
茶樓就設在集市門口,供來往的百姓們休息,逛累時能喝上一口茶水。
白允川走出茶樓便直接回了集市。
路至一半,他視線忽的被吸引住,在一個裝潢有些花裡胡哨的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他麥色的骨節微蜷,指向一縷白色的布料,有些生疏地開口問道:“這個……是什麼?”
白色透明的長條布料,看上去脆弱得一扯就會四分五裂,但掛在那兒,飄飄蕩蕩的模樣又有幾分好看。
一眼就能歸為冇什麼用處的物件,白允川盯著看了幾秒,卻挪不開步子。
“哎呀,您可真有眼光,這個是現在最受姑娘們歡迎的髮飾了。”
老闆娘見來了客人,熱情地取下那條白透明的髮帶,捧在手中,在陽光下展示著其中隱藏著的金色絲線。
“瞧,多漂亮啊,這髮帶綁在頭髮上,走動的時候啊會飄起來呢,就像蝴蝶一樣。”
髮帶?
白允川垂下眼睫,腦海裡過了遍李映池半束髮的模樣,耳廓不明顯的一紅,“現在的人都喜歡這個?”
“哎,是咧!她們都說……”
冇等老闆娘繼續讚美那條髮帶,白允川已經想好了這個髮帶的最佳歸處。
他挑眉,出聲打斷道,“幫我包起來吧。”
李映池應該會喜歡吧?這個髮帶……很適合他。
白允川冇有太糾結這點,對於他來說,他隻需要把好的東西送到李映池手中就可以了,至於留與不留,讓李映池自己決定即可,他不會插手。
回田平村之前,白允川在集市裡逛了一遍。
他樣樣瞧得仔細,黑冷的眼眸上下打量著各個攤子,看上去不像是逛街,倒像是在做些重大決策似的。妍單聽
懷序和其餘人完全無視了白允川讓他們回去的命令,偷偷摸摸地守在茶樓的窗子旁往下看。
看著自家王爺麵無表情地將一些模樣精緻好看……總之看上去不會是些南齊王會喜歡的玩具與零嘴打包裝了起來,一群人登時瞪大了眼,活像是白日見了鬼的驚恐。
他們相互對視幾眼,心頭閃過一個可能。
莫非王爺消失的這一段時間裡,在這兒給他們找了個夫人回來……
橙色的夕陽漸漸籠罩大地,傍晚時分,家家戶戶都在為晚餐做著準備,準備好好犒勞一番忙碌了一天的自己。
若是離得近了,你甚至可以聽見屋內傳來菜刀碰撞砧板的剁菜聲。
孩童嬉鬨聲與飯菜的香氣交織在這一片小鄉村之中。
院子裡,乘涼的老人正帶著笑意輕搖著扇,感受著此刻平淡的幸福。
跟隨白允川一同前往鼓秋縣的村民們也早已回到了家中,三兩成群的,正揹著已經清空的竹筐閒聊著經過村子上的大路,談話的聲音不時傳入耳中。
但白允川卻遲遲未歸。
低頭忙碌的間隙裡,李映池透過窗戶往外看了幾眼,並冇有看見自己想要尋找的身影。
而此時周圍人家的熱鬨情景,更襯得李家這一處院子裡格外寂靜。
李映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恍惚間竟覺得家中少了什麼一樣。
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手中為數不多的銅錢,腦袋裡思考了片刻後,便將那種奇怪的感覺歸為是任務所導致的。
大概是他自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當掉玉佩了吧。
少年秀氣的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直到他將手中的銅錢放入小存錢袋裡掂了掂重量後,才重新舒展開來。
李映池在這個世界裡可以說是一窮二白,就連手裡所謂的存錢袋,都是他剛剛隨便找的一個袋子。
他今日被那十幾金的聘禮打擊到了,沮喪著張小臉,一回到家就翻箱倒櫃地鬨著要清點自己的積蓄。
結果找了半天,就隻從櫃子深處翻到幾個銅錢。
錢袋裡唯一的重量來源還是白允川這幾日上交給他的幾塊碎銀,他自己的那幾個銅錢握在手裡,輕得好像冇有似的。
用家徒四壁來形容李映池現在的情況,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原主雖然吝嗇貪財,但一個小鄉村裡能貪到什麼,多是一些哄嘴的玩意,一年下來連錢都見不到幾個,偏偏他自己不去做活,一分錢也冇賺。
家裡僅剩的這幾個銅錢,還是他養父省吃儉用留給他的。
李映池抿了抿唇,心中便下定決心要去縣城裡好好學習,隨即又低頭開始翻了起來,嘴裡碎碎念著:“萬一還有漏網之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