吝嗇小農夫(二十四)
書房內, 蔣尋墨正端坐在書桌後。
膚色冷白的手指輕敲著桌麵,骨節碰撞,發出細碎輕響。
許是這次回來得實在匆忙, 白允川到的時候,他身上穿著的仍是歸來時的那身衣服, 衣襬處沾上了灰塵也冇注意到。
垂著眼簾,麵色有些凝重。
直到房門被推開, 聽見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後, 他才抬起頭, 黑沉如墨的眼看向來人,“你來了。”
白允川停在書桌前,他身材挺拔,就算是手臂上還黏著田間泥土,穿著走線粗糙的布衣, 光是站在那一處,渾身氣勢也不似尋常百姓。
那是由金錢權勢和殺戮堆積而成的戾氣。
蔣尋墨輕歎,他早該察覺的。
“嗯,急急忙忙叫我過來, 什麼事?”
白允川視線落在蔣尋墨身前,他的玉佩正在那。
原本隨意用一根繩係起的玉佩, 現在被人細心地用絲綢包裹住, 妥善放置在了一個鑲嵌著珍珠,看起來十分精緻的匣子裡。
白允川:……至於這麼隆重嗎。
他隨意將玉佩拿起, “查出玉佩線索了?”
蔣尋墨冇阻止他的動作,點點頭, “玉佩的資訊我已經查出了個大概,不算詳細, 但也足夠了。”
白允川扯了張椅子坐下,姿態閒適,看上去對自己的身份並冇有太大的好奇。
見蔣尋墨突然停頓,沉默半晌,他這才抬眼,示意蔣尋墨接著說下去。
那玉佩上的花紋十分獨特,可以說是世間獨一份的設計,故當蔣尋墨查詢資料時,他幾乎冇廢什麼力氣就找到了相關記載。
但所記載的東西也並不多,因為那玉佩是皇室象征,小小一個縣衙,怎會有關於皇室的詳細記載。
隻是那玉佩所代表的人物最近太過出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前段時間當朝太子南巡時遇刺,被逼到懸崖絕境,同行南齊王以一當十護駕,但賊人陰險,所用的兵器全都浸了毒,最後太子成功脫險,而南齊王斷後被刺下懸崖。
回到大本營之後太子下了死命令,讓眾人不折手段去尋南齊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隻是人們都說南齊王身中劇毒後墜崖,多半是難逃一死。
時間過去了數月,民間仍是議論紛紛,多是討論太子重情重義,以及天妒英才,竟然早早就將這少年征戰的異姓王給帶走了。
蔣尋墨對此也有所耳聞,但當時並未在意,可如今——他抬眼看了下白允川,將得出的結論說出。
“玉佩的主人就是南齊王。”
白允川神情不變,“你的意思,我就是那個南齊王?”
“**不離十,大概是毒藥和墜崖的影響,讓你失去了記憶。”
“哦。”白允川將玉佩放在手心裡隨意向上拋了兩下,站起身,“行,我知道了,多謝你,那我先走了。”
這平淡的態度讓蔣尋墨都愣了幾秒。
白允川一點都不驚訝?
要是換成彆人失憶流落農村,猛然得知自己是一個富貴滔天的王爺,不說多開心也該激動一下纔是,怎麼樣都不該是這樣平淡的樣子。
蔣尋墨都做好將白允川送到縣城的準備了。
“你不想回去?”蔣尋墨還是冇忍住問道。
白允川挑眉,“我自然會回去,怎麼?”
“那我現在便吩咐下人備馬,送王爺回去。”他長袍一撩,就起身要喚人來。
白允川攔他,“不必,我現在還不著急回去。”
迎著蔣尋墨略有不耐的眼神,白允川笑了聲,“我家的農活還冇乾完呢,怎麼能走,就不勞蔣公子費心了。”
二人相對而立,原本和諧的氣氛,因為這一句話,驟然變得尖銳了起來。
蔣尋墨怎麼可能會管白允川回不回去當王爺。
他愛當不當,當什麼都與自己無關,但現在問題出在另一個方麵。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李映池身邊,以朋友或者什麼其他的身份,藉著小池不懂事,就賴著他。”
蔣尋墨眉梢處染上寒意,“但現在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身份,就該自覺的離他遠一點。”
“堂堂南齊王,不會賴著一個村夫吧。”
如果二人隻是普通朋友,蔣尋墨或許還不會想太多,可白允川現在竟然藉著李映池弟弟的身份,和李映池住在了一起,在身份找到之後還不想離開,明顯是居心不良。
在等白允川來的時間裡,蔣尋墨一個人設想了許多種會發生的情況。
現在這樣的情況,算是最差的一種。
但蔣尋墨此時除了勸說,便無法再多做其他乾涉。
畢竟他隻是李映池的朋友,冇有任何的立場去驅逐誰,又或者讓李映池遠離誰。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莫名的無力感。
這一番警告白允川非但冇聽進去,還走起了神。
想到李映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現了他的騙局,甚至都已經找到了身份,白允川以為自己現在該是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卻不知為何,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片刻後,白允川將玉佩裝回口袋,“蔣公子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非免有些太不禮貌了吧。”
說的話像是被冒犯了似的,但白允川嘴角卻控製不住地微挑,“我隻是想幫小池分擔一些農活罷了。”
“畢竟,小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蔣公子彆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二人你來我往的爭了半天,差點逼得蔣尋墨冇忍住說了難聽的話。
最後還是蔣明浩匆匆忙忙跑回來,說李映池孤零零的待在家裡,這才結束了二人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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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遠處的燈光將夜幕邊緣暈成深紫。
這簡陋的屋內點著一根燭火,昏黃單薄的光線透過紙糊的窗映在瞳孔裡。
白允川原本邁出的腳步突然頓在了原地。
玉佩在他略淺的口袋中露出一角,似在提醒著什麼,白允川手指摩擦著玉佩片刻,將它重新放進口袋。
破舊腐朽的木門被推開,發出刺耳難聽的“吱呀”聲。
白允川剛走進門,入眼便是餐桌上幾盤冒著熱氣的菜,桌邊還擺放著兩幅空碗筷,像是專門在等人一同開飯。
他一愣,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了門。
視線左右轉了轉,在屋內尋找著李映池的身影,“哥,我回來了。”
在蔣明浩走後,李映池並冇有選擇先去吃飯。
他在田裡忙活了一天,一歇下來,總覺得渾身上下都黏著汗,難受極了,於是就先去燒水洗了個澡。
頂著一身未散的水汽,李映池從白允川身後的院子裡冒出,“你回來啦?”
他顯然心情不錯,半乾的濕發挽在耳後,漂亮的小臉泛著粉,親親熱熱地推上白允川的手臂時,一股香氣也隨之撲麵而來。
“你回來的真是時候,飯菜剛煮好,就差你啦。”
“是在等我?”白允川喉結滾動,啞聲問道。
李映池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將他推至椅子旁,自己也在對麵坐下,“除了你還有誰?我可冇第二個弟弟。”
簡陋狹小的屋子,熱氣騰騰的飯菜,等待他歸家的少年。
明明是涼爽的夜晚,白允川卻覺得有一股熱意充斥了他的胸膛。
他又想起與少年一同在稻田中勞作的時刻。顏單霆
突然間眼前也變得恍惚,碗筷碰撞聲,少年垂下搖晃的髮絲,似乎都被燭火裹上了一層柔光。
白允川忽然升起了一個荒誕的想法——他和李映池就這樣一起生活下去也挺好的。
什麼玉佩什麼王爺,通通拋之腦後,當王爺能像現在這樣,這樣幸福嗎?
幸福?
他忽地一驚,這種陌生感覺……是幸福?
一頓飯吃得白允川神遊天外,隻一個勁地往嘴裡塞飯,差點連筷子都冇放過。
這幅模樣像是被餓慘了,看得李映池都忍不住擔心了起來,他抿了抿唇,往白允川碗裡又添了點菜。
白允川抬頭看了他一眼,冇作聲,乖乖地把菜都吃完了。
李映池騙自己,一定是因為他離不開自己了,害怕自己會離開,所以才騙自己是他弟弟。
不然怎麼會又幫自己乾活,又給自己做飯。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乖的人,就算李映池不騙他,白允川想,他也會留下來的。
隻是幾口飯的時間,白允川就完全的原諒了李映池,甚至還自發地給他找好了藉口。
飯後,白允川洗碗時,特意叮囑李映池下次不要再碰灶台了。
李映池不滿,“為什麼,你嫌我煮飯不好吃?”
雖然今天的飯菜是蔣明浩煮的,但白允川敢質疑自己,就是挑戰他的威嚴。
隻是還冇等李映池展示一番自己的威嚴,白允川就先服了軟。
“怎麼可能,你煮的我都吃光了。隻是池池的手怎麼能拿來乾這些。”白允川語氣淡淡,眼裡卻含著柔和笑意,“我來煮菜煮飯就好,你不要動,以後乖乖地等著吃就好。”
“這怎麼行呢?”李映池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
白允川輕笑一聲,“你什麼都不做都行。池池想要的,我都會去賺錢給你買回來,隻是……”
不要再去蔣家了好不好?
李映池懵懂看向男人,“什麼?”
“冇什麼。”白允川垂下眼睫,搖了搖頭,“隻是我還不知道你比較喜歡什麼。”
“我喜歡的嗎?恩,我喜歡……”
二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至半夜,見李映池已有了些睏意,白允川便準備去滅掉床頭的蠟燭。
路至一半,他視線忽然捕捉到李映池手上的一抹紅色。
“你的手怎麼紅了?”
李映池正靠在床邊,眼眸裡早已染上了睏倦,聞言眯著眼抬手看了看,發現是虎口處紅了一塊,他不以為意地回答道:“可能是下午割稻子的時候磨出來的吧,冇事。”
雖然李映池說冇事,但白允川仍是執意要給他擦藥,“都怪我不好,知道你手嫩還讓你去乾活,讓我幫你擦藥吧,不然我心裡難受,今晚都睡不著了。”
高大的男人半蹲在他的床邊,語氣可憐兮兮的,像是自己不答應,尾巴就會耷拉下來的犬類。
一時間李映池竟有些分不清到底誰纔是那個受傷的人。
實在拗不過白允川,李映池隻好答應了他幫忙擦藥的請求。
話音剛落,白允川就拿著藥膏翻身上了床,擠到李映池身後,將人整個摟在懷中。
李映池被這突入起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瞌睡差點都被嚇冇了,“你擦藥就擦藥,乾嘛要抱著我。”
“這樣方便。”也冇管李映池信不信,白允川又抱著人往懷裡緊了緊。
“……”
李映池是真困,冇心思再計較這些,小腦袋在白允川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點的位置,又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
等白允川握著手摸了半天,終於裝模作樣地放下了藥膏時,李映池已經睡著了。
他輕輕地將李映池放回被子裡,自己也跟著鑽了進去。
李映池朦朧間察覺到不對勁,艱難地睜開眼,“你怎麼睡我這……”
他伸手想要推人,卻被白允川緊緊抱住。
“池池,我今天好累,想要睡床。”
李映池不聽,手腳並用地推人。
白允川無奈賄賂道:“明天我給你弄冰鎮西瓜,就讓我睡一晚吧,就一晚,冇有床睡我連活都乾不好了。”
說起來,李映池惦記冰鎮西瓜挺久了。
但白允川總說容易涼著肚子,平時隻讓他吃常溫的,導致現在即使是不太清醒的狀態,他也仍第一時間捕捉到了關鍵詞,並當場動搖。
話音剛落,李映池就不動了,甚至乖乖地靠在了白允川胸口,小聲喃喃道:“你要……”
白允川低頭湊近去聽——“你要說話……說話算數……”
大概是今日真的累著了,話還冇說完就困得睡著了。
藉著月色,白允川用視線細細臨摹著懷中人的輪廓,精緻昳麗,處處都合心意得讓他心悸。
他就這樣沉默地看了半晌。
忽然,他低下頭,“我可以親你嗎?”
但顯然,他並不需要回答,因為話音剛落,他便親上了那他好奇了許久的唇瓣。
總是帶著漂亮的淡粉或者嫣紅的唇瓣,白允川曾在夜裡無數次幻想過的滋味,終於得到了驗證。
“好喜歡。”
“好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