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先生(二十六)
對於二人之間的談話李映池一無所知。
離開了充斥著硝煙的後院, 李映池便直接去見了褚老爺子。
多年未見後的第一次寒暄,冇有隱瞞發生的事情。
他將自己近日的大致情況都告訴了對自己有再造之恩的褚老爺子。
其中包括被他添油加醋的華亮如惡行。
即便心知自己這樣的行為起不到什麼作用,習慣性的, 和誰聊起天他都會帶上幾句主角的不好。
這已經是小先生所做過最壞的事之一了。
自小孤苦無依,冇有感受過長輩的寵愛與保護, 小先生在幼年便養成了格外溫和的性子。
可說得簡單易懂些,又或是直白難聽些, 他的性格就是不敢爭也不敢搶, 自卑又懦弱。
在原劇情中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給出的反擊也僅僅是些不痛不癢的口頭抹黑。
而最後,他落得了一個名聲掃地、淒慘一生的下場。
這便是他作為一個惡毒炮灰,不,應該是一個連壞蛋都算不上,頂多是蠢笨了些的小可憐的故事結局。
如今按照劇情線的走向, 他應該也來到了最後的部分。
想到這一段時間到處散播流言的自己,捏著杯沿,李映池垂下了眼,換了個話題, “褚公子說,您有要緊的事找我。”
褚老爺子哪裡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就算一開始冇覺出味來, 現在聽李映池說了之後,也大概懂了。
他不是什麼迂腐之人, 隻可惜,是落花有情流水無意啊。
看著自己學生明顯是一幅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褚老爺子歎了口氣,決定為自己的孩子做最後的爭取。
“明年開春之時, 你願不願意跟著阿清一起走?”
眼睫微顫,李映池抿住了唇瓣。
帶著寒刃的風颳過,淡色白黃的桂花花瓣吹落一地,仍留有深秋夜裡未消融的露水,掉在地上便簌簌地響起,掩蓋住了小先生輕聲說出的一切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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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了燈,坐在自己家裡的小木椅上。
將近休息的時刻,他髮絲披散,手中是翻了一半的書本。
或許世界上有些事就是如此奇妙。
消失了的東西還會再次出現。
李映池愣愣地聽著突然闖入的人說出一些堪稱戲劇性的話,這樣想道。
怎麼也冇想到,時隔多日再見華亮如,竟然會是這樣的情況。
“池池你要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冇有騙你……”
華亮如握著青年單薄的肩頭,神情激動。
深秋的夜晚總是寒涼沁骨,可華亮如僅是隨意披著件外袍就跑了過來,頭上還綁著塊洇出了血的白紗布,狼狽得像是個逃難的俘虜。
“那晚我是打算跟你坦白心意的,我特地提前去定好了酒樓、想要送給你的禮物、後院會定時燃起的煙火,我想告訴你我見你的第一麵就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但是我在路上出了意外……我聽他們說了你生病的事,我不是故意讓你一個人在風裡等我那麼久,對不起、對不起池池,我不是故意的。”
“之前說的考取功名不是和彆人的約定,我答應了你的,要當大官掙大錢給你最好的生活,我一直記著我們的約定,我隻是、”華亮如哽嚥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忘記了你。”
他把自己失憶前後發生的事情都詳細地解釋了一遍。
因為害怕,華亮如說話時還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他不知道李映池會不會相信他,會不會像之前一樣生氣,再也不理會他,他不想跟李映池形同陌路。
說完全不驚訝是假的。
李映池不知道原劇情的背後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明明劇情裡根本冇有提到過。
倘若串聯前後,那這整個世界的劇情線便可以概括為——
主角為了一句與原主的約定,為了他們此後的生活,改變了自己頑劣不堪的個性,決心奮鬥一生。
但戲劇性的是。
在那個風很大的夜晚,他們二人原本美好的結局因為一輛失控的馬車,徹底走向了不可控製的局麵。
華亮如怎麼會知道。
那個在府中與他擦肩而過無數次的私塾先生,是他愛慕已久,許願要在一起一輩子的愛人。
他怎麼會知道。
他溫順可憐的愛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愛人,就連坦白心意都要千挑萬選地選好時間地點,鄭重認真對待的愛人,最後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人欺負得那樣可憐。
怎麼會不難過。
光是聽著,胸中翻湧的情緒就快要將他淹冇。
李映池垂著眼安靜地聽他講述,指尖按在書本上,目露不解。
“可你現在來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已經發生了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
“和我說這些話是冇有意義的,你回去吧。”
命運弄人,何苦掙紮。
“對不起……”
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無力的話語。
看著李映池始終不變的表情,華亮如的心像是被裝進了天凝地閉的無儘深冬。
脫了力,華亮如鬆開了手。
頹廢地垂著頭,肩背挺直,就這樣跪在了李映池的腳邊。
可他生得人高馬大,就連跪著人都擋住了大半個小先生,知道的是他在難過,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人要埋進小先生的胸口了。
華銜青端著盛了半滿熱水的木盆,推門進來就是這幅場景。
他眉心擰起,毫不客氣地嗬道:“華亮如,大晚上你來我家發什麼瘋?”
“讓開,彆擋路。”
說完華銜青便拽著華亮如的領子將他丟至一邊,極為流暢地徑直走到李映池身旁,彎下腰替對方褪去鞋襪。
天氣越來越冷,格外難熬。妍扇挺
小先生又是天生體寒,整夜都睡不暖一個被子。
因為小先生不願意再去華府裡住,華銜青發現後就直接搬了過來。
為了小先生的身體健康,華銜青親力親為,藥浴藥膳樣樣充足,可謂是操碎了心。
自然,睡前的熱水泡腳也是必不可少的。
膚色略深的手放入水下,小心翼翼地捧著兩隻白潤泛粉的腳丫,華銜青不放心地問道,“會不會覺得燙?”
圓潤足尖微蜷,因為不太習慣彆人這樣對待自己,腳背繃出了漂亮粉膩的弧度。
怎麼讓彆人的哥哥當著弟弟的麵給自己洗腳呀。
小先生咬著唇瓣,酒窩微現,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兩人,再低下頭時眼尾處的紅痣洇了水似的瀲灩。
“……不燙的,正好合適。”
他們旁若無人的親近徹底刺痛了華亮如的雙眼。
跪了太久,華亮如起來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冇當眾出醜。
無暇顧及其他,他拿著袖子隨意擦掉了眼淚,恨恨地看向華銜青,質問道:“你明明知道!你肯定知道我失憶的事情,你明知我有池池的畫像!為什麼還要這樣!”
情緒崩潰,華亮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就是因為太過明白,所以更加不知道要怎麼去麵對。
如何麵對自己的親哥對自己耍心計的事實,如何麵對自己已無法挽留的心上人投入彆人懷抱的畫麵。
冇有人告訴過他天意會如此弄人,人心會如此善變。
華銜青看著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眉眼疏離,“我能知道什麼?我又能做什麼?”
“我隻是給你找一個嫂嫂而已,弟弟為何要這樣問我,莫不是高興瘋了?”
不算大的房間內畫麵割裂成了兩半。
站在李映池身前的人是泣不成聲的華亮如,而他身後是冷眼旁觀的華銜青,無形的硝煙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明明是兩個親兄弟之間的爭吵,卻把他一個無關人員帶了進來。
踢了踢木盆裡的溫水,李映池有些苦惱地歎了口氣。
“池池更喜歡的人一定是我!這次隻是意外我出了意外,傷了他的心……如果我冇有失憶,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你有可乘之機!”
華亮如口吻篤定,張揚愚蠢的模樣卻帶著華銜青最為厭惡的少年氣。
他淡淡地笑了下,“自作多情是你的天賦。”
戰火最終還是波及到了李映池的身上,又或者說他纔是這把火的源頭。
兩個男人互相爭奪著他身邊的位置,搶個冇完,可誰也說不過誰,最後隻好將希望寄托於李映池微啟的唇瓣中,可能會定出勝負的字眼。
“你憑什麼說我自作多情!池池,你說,我難道在你心裡會比不過我哥嗎?”華亮如握住李映池的手,眸光渴求,“我已經現在完全恢複記憶了,池池,我再也不會讓你難過了,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我現在每天都在認真讀書備考,明年春我就會去書院,池池,答應你的事情我一定會做到,我會成為狀元,當最大的官給你買最大的院子,我們以後會……”
華亮如的話被輕易打斷。
那聲音那麼輕,那麼淡,一揮手就能掩蓋過去的程度,卻讓在場二人都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水有些涼了,我不想泡了。”
抽回手,李映池看向華銜青,語調嬌縱自然。
“嗯。”
華銜青彎下身,熟練地拿起絲絹拭去了殘留於小先生肌膚上的水意。
二人好像就這樣完全地忽視了屋內的另外一人。
華亮如呆呆地看著他們。
明明門窗緊閉,他卻好似又回到了赴約的那晚。
風聲呼嘯,他再一次被無法預料的命運戲弄。
直到在華銜青的動作下穿好了鞋襪,李映池才重新看向仍愣怔在原地的人,“你剛剛問我,要不要重新在一起,我的回答是不要。”
“如果我有更好的選擇,那我為什麼還要選擇辜負過自己一次的人。”
“華亮如,我不蠢,更不喜歡重蹈覆轍。”
“往後各自安好,不要再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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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亮如走後,華銜青的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今晚實在太高興了。
抱著人上了床,他將臉埋進了小先生的脖間,嗅著他身上好聞的香氣,低低地喚道:“池池,我好開心……”
李映池推開他的頭,表情認真:“你剛剛說的嫂嫂是什麼意思?”
華銜青眼神描摹著他精緻秀麗的麵容,癡癡纏纏地整個人都快要陷入進他秋水般的眼眸裡。
“自然是我心悅池池,想要同池池結為夫妻的意思。”
“我的先生,我的池池,我真的快瘋了,好想永遠永遠和你待在一起。”
他冇發現此時本該有些睏倦的人眼神卻越發清明。
想到之前幾次的經曆,李映池抿唇,想要華銜青親自證明他是真的喜歡自己,於是又問:“為什麼會喜歡我?明明我什麼都冇有做,也冇有什麼優點……”
但這一次,無需華銜青再做什麼證明,熟悉的電子音已經告訴了李映池答案:
【本世界主線任務:按照人設完美扮演因情黑化的小先生(已完成)】
【支線任務:請您刻意引誘華家大公子——華銜青。
並讓其親口承認喜歡你,主動渴求不被這個時代所接受的愛情(已完成)】
“恭喜宿主完美完成本世界主線任務及支線任務,即將開啟世界資料收集工作……”
這聲音隻有李映池一人能夠聽見,所以在李映池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時,華銜青還沉浸在心意相通的悸動之中。
他摟著李映池,止不住地蹭他的臉頰,嗓音低沉溫柔,“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你隻是用眼睛看著我,隻是將眼神落在我的身上,隻是每一次開口叫出我的名字時,就已經給了我遠比我想要的,更多更多的東西。”
“我怎麼會不喜歡你。”
“啊。”李映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在燭光下近乎於妖異的紅痣隨著眼尾翹起,他紅唇微揚,語氣苦惱,“可是,我不喜歡公子你啊。”
“這下,隻怕要辜負公子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