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寒站在旁邊，看著顏澈這副模樣，心想：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顏澈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溫潤，但眼底的笑意還在：“我和驚寒要去書房談點事。”他看了沈驚寒一眼——沈驚寒微微點頭，那目光裡帶著幾分隻有他們倆才懂的東西。沈驚寒查到什麼了，要跟他對一下。江南的事，軍餉的事，那些線頭該捋一捋了。
顏澈轉過頭，看著雪見微：“你要一起嗎？”
他問得很自然，像是順口一提。但沈驚寒知道他不是順口。顏澈這個人，做事向來有分寸，書房是他的私密空間，裡麵放著各種文書、賬目、信件，有些東西連他都不能隨便看。他問雪見微“要不要一起”，就是把書房的門對她敞開了。沈驚寒沒說話，隻是看了顏澈一眼。
雪見微愣了一下。她本來想說“好啊”，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看了看顏澈，又看了看沈驚寒。兩個人的表情都很正常，但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是她不知道的。她想了想，問了一句：“方便嗎？”
她是真的在問。不是客氣，不是推辭，是認認真真地問。她知道有些人談事情的時候不喜歡外人在場，她也知道自己有時候話多、嘴碎、還愛告狀，跟著進去可能會添亂。所以她問了，語氣認真，目光清澈。
沈驚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嗆了一句：“不方便你就不來了嗎？”
雪見微沒理他。她隻是看著顏澈，等他回答。
顏澈看著她。她站在那裡，陽光落在她肩上，表情認真，眼睛亮亮的，問“方便嗎”的時候，聲音輕輕的，像怕打擾到什麼。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會問問題。
“當然方便。”他說。
雪見微的表情瞬間變了。從剛才的認真乖巧，切換成了眉眼彎彎的笑臉，速度快得像翻書。她轉頭看了沈驚寒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你聽到了嗎”的得意，然後回過頭，朝顏澈點了點頭，聲音脆生生的：“好啊好啊！”
正好自己有事情想讓顏澈幫忙。
沈驚寒看著她在兩秒之內完成的變臉，心想：這個人，剛才的乖巧是裝的。絕對是裝的。但顏澈已經轉身往書房走了，雪見微跟在他旁邊，步子輕快，步搖的流蘇一晃一晃的。沈驚寒落後兩步，看著前麵那兩個人的背影。
雪見微跟著顏澈走到書房門口，才發現這裡安靜得不像話。沒有丫鬟守在廊下，沒有小廝在門口等著傳話，連個路過的人都沒有。隻有那排竹子，風一吹，沙沙響。
她站在門口，有些驚奇地四下看了看。不是吧，顏府這麼大的宅子，書房這麼重要的地方，連個看門的都沒有？她家裡的書房，再怎麼說也有個小廝在外麵坐著，端茶倒水傳話，好歹是個人。這裡倒好，連個鬼影都沒有。
時刻關注著她的顏澈看出了她心裡那點嘀咕，聲音溫和地解釋了一句：“我平常喜靜，不喜歡外麵有人打擾。所以我在書房的時候，沒有急事，沒人來。”
雪見微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嘴裡“噢噢”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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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澈走在前麵，伸手推開書房的門，然後側身讓開，朝雪見微做了個“請”的手勢。雪見微也不客氣，提起裙擺跨過門檻，走了進去。然後她站在書房正中間，仰著頭，轉著圈，把四周看了個遍。
好多書。滿牆的書。從地闆一直頂到天花闆，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書架與書架之間隻留了一條窄窄的過道，勉強夠一個人側身通過。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書脊上，燙金的、墨寫的、線裝的、硬殼的，各種顏色，各種質地，像一幅用書拚出來的畫。
雪見微站在屋子中間，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
她嚥了口唾沫，默默在心裡決定：以後再也不敢說自己看的書多了。和顏澈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沈驚寒最後一個進來，看著雪見微那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仰著頭，張著嘴，眼珠子轉來轉去——麵無表情地把門關上了。關門的聲響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找了一把靠窗的椅子坐下來。那把椅子不大，但坐著很舒服，靠背剛好托住腰，扶手上還有雕花。她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姿態挑不出半點毛病。但她的眼睛不老實，一會兒看看書架，一會兒看看窗外的竹子，一會兒偷偷瞟一眼顏澈，又瞟一眼沈驚寒。
顏澈在書案後麵坐下。那把椅子她認得，酸枝木的，扶手上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經常坐。他在椅子上一靠，整個人從剛才陪她走路時的溫和隨意，切換成了一種沉穩專註的狀態。像一把收進鞘裡的刀，沒有鋒芒，但你一看就知道，它不是用來切菜的。
沈驚寒在對麵坐下。他和顏澈之間隔著一張桌案，上麵鋪著幾本文書，還有一盞沒點著的燈。
兩個人同時擡頭，看了雪見微一眼。兩道目光，一道溫和，一道冷淡，同時落在她身上。
雪見微被看得有些心虛，她往椅子裡縮了縮，聲音又輕又乖：“你們談你們的，我不會打擾你們的。”說完，還用力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說到做到。
顏澈看著她那副“我很乖”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他把桌上那盞燈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一點看竹子的視野，聲音溫和：“你隨意就行，不必拘束。”
雪見微點點頭，乖巧地靠在椅背上，表示自己已經“隨意”了。
沈驚寒沒再說話，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那封信折得很整齊，邊角沒有一絲褶皺，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她不認識的紋章。他把信放在桌案上，推到了顏澈麵前。
“這是從江南來的。”他說。
“江南”兩個字落在雪見微耳朵裡，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
她原本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半眯著眼，準備聽他們講那些她聽不懂也不想懂的事情。
但這兩個字一出來，她的眼睛“唰”地睜開了，整個人從“隨意”的狀態瞬間切換到“精神”模式。背不靠了，腿不晃了，兩隻手從膝蓋上拿起來，交疊在身前，身體微微前傾，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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