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想:誰讓你當時拿刀想殺我的?還想讓我替你瞞著?做夢去吧!她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這幾個字。
沈驚寒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皺起的眉頭上,落在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上。
他忽然想起顏澈在醉仙樓說的那句話——“你以後見到她,客氣些。”他當時沒當回事。現在他明白了。不是因為她弱,是因為她根本就不怕他。她怕的時候也敢動手,不怕的時候更不會讓著他。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沈驚寒倒不是真的怕顏澈知道那件事後會跟他生分。他認識顏澈多少年了?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一起掏過鳥窩,一起挨過打。他什麼德行,顏澈清楚;顏澈什麼脾氣,他也清楚。就算知道他在溫泉裡拿刀架在雪見微脖子上,顏澈也不會跟他絕交。但——他會把他拽到訓練場。
這是顏澈的規矩。有什麼事,不打嘴仗,動手。小時候就是這樣。沈驚寒搶了他的硯台,顏澈不說話,把他堵在書院後山,揍了一頓。沈驚寒偷吃了他的點心,顏澈還是不說話,又揍了一頓。沈驚寒把他那盆寶貝蘭花曬死了——那次揍得最狠,鼻青臉腫地回家,他爹問他怎麼了,他說摔的。他爹信了,因為他從小就不老實,摔跤是常事。
但顏澈轉頭就去找他爹告狀,說他偷了家裡的銀子去買馬。他爹氣得把他吊起來打了一頓。前賬後賬一起算,打完以後顏澈還來給他送葯,坐在床邊,一邊給他擦藥一邊說“下次別偷了”。
他當時疼得齜牙咧嘴,心想這個人怎麼這樣?打完人還來上藥,上完葯還告狀,告完狀還來安慰,一套流程行雲流水,讓人恨都恨不起來。從小到大,他就沒贏過顏澈。讀書讀不過,武功也打不過。他在外麵是威風凜凜的沈大將軍,在顏澈麵前,還是那個被揍完還得說“謝謝上藥”的小弟。
雖然現在的顏澈看著溫潤如玉,但是他知道那是他裝的好,骨子裡也是護短。
現在這件事要是被顏澈知道,顏澈不會跟他翻臉,但會把他叫到訓練場,說“好久沒切磋了”,然後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打完以後,再去找他爹,說“驚寒在邊關這些年,脾氣見長,該管管了”。他爹那個暴脾氣,一聽這話,家法伺候。兩次。一次是顏澈打的,一次是他爹打的。想想都疼。
沈驚寒看著眼前這個得意洋洋的小姑娘,在心裡把這筆賬翻來覆去算了好幾遍,終於還是認了。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聲音低下來,帶著幾分認命的無奈:“行,算我求你了,行了吧。”
雪見微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得能掛油瓶。她抱著手臂,姿態悠閑,聲音輕快得像唱歌:“好,那我考慮考慮吧。”
沈驚寒看著她那副小人得誌的模樣,心想:這姑娘,記仇,得理不饒人,還喜歡看人低頭。顏澈到底喜歡她什麼?
他正腹誹著,身後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如春風拂麵,帶著幾分好奇:“考慮什麼?”
兩個人同時扭頭。顏澈站在迴廊那頭,月白色的衣袍。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照得通透,連睫毛尖都是金色的。他看著這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像是無意中路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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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寒的臉色變了。他瘋狂地給雪見微使了個眼色——那眼神急切,眉毛都快飛出去了:管好你的嘴。
雪見微接收到了這個眼神,她看懂了。然後她笑了。那笑容狡黠,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帶著幾分“你求我啊”的得意。
沈驚寒看著這個笑容,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雪見微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顏澈旁邊,仰著臉看他,聲音脆生生的:“顏澈,我自認為咱倆關係很鐵。”
顏澈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然後她表情認真得像在說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但是你兄弟,他之前想殺我。”
說到“殺”字的時候,她還特意加重了語氣,拖長了尾音。
顏澈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沈驚寒身上。那目光沒什麼變化,還是溫溫和和的,但沈驚寒覺得後背一涼。
他聽見顏澈開口,聲音還是那副如沐春風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帶著刀子:“是嗎?”
沈驚寒連忙擺手,動作快得像在趕蒼蠅:“我不知道你們認識啊!不然我怎麼會——”他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總不能說“我在泡溫泉的時候有人闖進來我以為是個刺客”吧?那他更解釋不清了。他堂堂沈大將軍,被人闖進,還被人用迷藥撂倒了,說出來他還要不要麵子?雖然還不止這些。
雪見微在旁邊繼續添油加醋。她伸出兩根手指,併攏,貼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個匕首的姿勢,表情委屈極了:“他當時就拿著這麼長的匕首,抵在我脖子上,好疼啊。”她歪著頭,把脖子露出來,那截細白的脖頸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你看,都留下印子了。”
其實哪有什麼印子,早就好了,但她演得跟真的一樣。
沈驚寒看著她那副假得要命的委屈表情,心想:你當時可不是這樣的。當時你一邊說“帥哥別見血”,一邊摸藥粉,動作利落得像個慣犯。
到底在裝什麼可憐?
但顏澈就吃這套。他的目光落在雪見微脖子上,那截脖子又細又白,麵板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匕首抵在這裡?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道歉。”他說。聲音不大,但沈驚寒聽出了裡麵那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沈驚寒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他看著顏澈那張臉——眼神還是溫溫和和的,但沈驚寒知道,這時候再解釋就是找打。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雪見微,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對不起,雪大小姐。”
這三個字說得百轉千回,像嚥了一斤黃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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