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雪府前的巷口處停下,夜已經深透了。
顏澈翻身下馬,走到雪鴻煊麵前,抱拳行禮。動作依舊標準,隻是袖子少了一截,手上纏著布條,怎麼看都有幾分狼狽。
“雪大人,在下就先告辭了。”他頓了頓,“回去收拾一下,等雪小姐醒了,我再去府上探望。”
雪鴻煊連忙擺手:“哪裡的話!應該我帶微兒前去道謝纔是。”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人家拚了命救自己女兒,折騰了一天一夜,手上還帶著傷,連口熱茶都沒喝上。於情於理,都該是他登門道謝。
顏澈搖頭,語氣溫和卻堅持:“雪大人不必客氣。雪小姐身體要緊,等她養好了再說。”
雪鴻煊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這孩子,是真不圖什麼。
他點點頭,又想起一件事,壓低了聲音:“顏公子,今日之事……還請你幫忙隱瞞。畢竟關乎你和微兒的名聲。”
顏澈明白他的意思。孤男寡女,懸崖底下待了一夜,傳出去什麼難聽的話都有。他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行。
“在下明白。”他認真道。
雪鴻煊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人又說了兩句,顏澈翻身上馬,帶著暗衛消失在夜色裡。
——
雪府門口,守門的小廝遠遠看見一群人影從巷口拐過來,眼尖地認出走在前麵的是自家老爺,背上還背著個人——淡綠色的衣裙,散落的長發,是大小姐!他一激靈,轉身就往裡跑,跑得鞋都差點掉了。
“老爺回來了!老爺帶小姐回來了!”
那嗓子喊得,中氣十足,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雪鴻煊剛踏進門檻,就聽見這一嗓子,想阻止都來不及了。小廝已經跑沒影了,聲音從前院傳到正廳,從正廳傳到後院,估計再過一會兒廚房都能聽見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吩咐身邊的小廝:“把門關上,今日不接客。”
“是!”小廝應聲,手腳麻利地把大門合上,門閂插好。
雪鴻煊背著女兒往裡走。他的腿在發抖,手臂也酸得幾乎失去知覺,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蘇婉柔聽到那聲喊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支撐身體的那根弦。
她從昨晚等到現在,眼睛都沒合過。她不敢睡,怕一睡著就聽見壞訊息,怕醒來發現女兒還沒回來。
現在回來了。她的女兒回來了。
她猛地站起來,想衝出去迎接,眼前卻忽然一黑。身體晃了晃,手趕緊扶住椅背。嬤嬤眼疾手快扶住她:“夫人,您沒事吧?”
蘇婉柔閉著眼,等那陣眩暈過去,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沒事。”
她睜開眼,穩住身形,快步往外走。腳步急得裙擺絆了兩次,嬤嬤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
微雨軒裡,大夫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是蘇婉柔一早讓人去請的,京裡最好的內科聖手,專門治疑難雜症、調理虛損之症的。花了不少銀子才請動,人家本來不想來,一聽是雪家,又聽了診金數目,才提著藥箱跟來了。
此刻他坐在偏廳喝茶,一杯茶喝了十幾泡,已經淡得沒味了。
終於,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雪鴻煊背著女兒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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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見微躺在床上,眼睛閉著。嘴唇乾裂,沒有血色,呼吸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大夫上前,將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蘇婉柔站在床邊,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雪鴻煊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雪知白站在門口,渾身是傷,衣袍上還沾著血,卻不肯去處理,就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夫的臉。
大夫閉著眼,眉頭微皺,又鬆開,又皺起。
過了許久,他才收回手,緩緩開口:“雪小姐受了不小的驚嚇,又在冷水裡泡過,寒氣入體。之前發過熱,沒有好全,又拖了一天一夜,傷了元氣。”
他頓了頓,看了雪鴻煊一眼:“好在救治及時,沒有大礙。但這身子底子本就弱,經不起這麼折騰了。往後須得好好調養,少則半年,多則一年,不能再受這種驚嚇,也不能再受涼。”
蘇婉柔連忙點頭,點得又快又用力,像生怕大夫反悔似的。
大夫起身,走到桌邊開方子:“這個方子先吃三天,祛寒氣、定心神。三天後我再來換方子,慢慢補。”
雪鴻煊接過方子,看了一眼,遞給身邊的小廝:“快去抓藥。”
小廝接過方子,轉身就跑。
大夫收拾藥箱,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感慨:“雪小姐這身子,先天不足,這又受虧損。這次能撐過來,已是萬幸。之後可得好好養著了,再經不起折騰了。”
雪鴻煊和蘇婉柔連連點頭。
蘇婉柔送大夫出去。走到院門口,她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進大夫手裡。
大夫掂了掂,分量不輕,比她請他來時說的診金還多出一倍不止。他正要開口,蘇婉柔先說了:“還請先生不要把今日之事外傳。微兒的身子,隻是受了涼。”
大夫看著這位夫人,她眼眶還紅著,聲音也有些啞,但目光堅定,不容置疑。
他在京城行醫幾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他點了點頭:“夫人放心,在下明白。”
蘇婉柔笑了笑,福了福身。大夫還了一禮,提著藥箱走了。
送走大夫,蘇婉柔沒有回微雨軒,而是轉身去了前院。
她站在正廳門口,看著院子裡站著的那些丫鬟、小廝、婆子、管事。人不少,烏泱泱站了一片。有人臉上帶著擔憂,有人眼裡藏著好奇,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婉柔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今日之事,我希望你們都爛在肚子裡。如果知道誰多話,絕不輕饒。”
頓了頓,她的語氣又溫和了幾分:“當然,大家在雪府服侍多年,我信得過你們的忠心。”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嬤嬤。嬤嬤會意,從袖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荷包,一個一個發放下去。每人二兩銀子,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很有分量。
那些丫鬟小廝接過荷包,臉上都露出喜色。在雪府做事,主子一向寬厚,從不苛待下人。如今又得了賞賜,誰還會出去亂說?
“奴婢定守口如瓶!”聲音參差不齊,但個個真誠。
蘇婉柔點了點頭,轉身往廚房走去。
葯已經在熬了。小廚房裡瀰漫著苦澀的藥味,砂鍋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蒸汽把蓋子頂得一跳一跳的。
蘇婉柔在竈台邊坐下,守著那罐葯。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會溢位來,太小藥效出不來。她盯著火苗,時不時添一根柴,撥一撥灰。
嬤嬤在旁邊勸:“夫人,您去歇一會兒吧,奴婢守著。”
蘇婉柔搖頭:“我自己來。”
她這輩子能為女兒做的事不多。小時候她在江南養病,自己不能在身邊陪著。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又出了這種事。她不能再什麼都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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