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永遠闆著臉、說話像機器人的暗衛,此刻臉上的表情可以用“劫後餘生”來形容。他看見顏澈的瞬間,眼睛裡的光差點把整片林子照亮。
“主子!”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上下打量顏澈——衣袍皺巴巴,袖子撕了一截,手上纏著布條,臉上還有泥。
狼狽是狼狽了點,但四肢健全,還能站能走。
顏一懸了一天一夜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他是顏家暗衛,從小跟著顏澈。顏澈是顏家這一輩最出色的,也是顏老爺子生前最疼愛的孫輩。顏老爺子過世前,親手把暗衛交到顏澈手上,說了一句“護好他”。
如果他出了什麼事,顏一不敢想。
“屬下失職,讓主子涉險——”顏一單膝跪下,話還沒說完就被顏澈打斷了。
“起來。”顏澈的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雪大人呢?”
顏一起身:“在另一頭找。要屬下去引他過來嗎?”
顏澈點頭:“告訴他,人找到了。”
顏一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顏澈一眼——確認他真的沒事——才閃身進了林子。
雪鴻煊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女兒靠著樹坐著,臉白得像紙,嘴唇也沒什麼血色,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但他看見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見她看見他時,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在朝堂上麵對任何風浪都麵不改色的男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快步走過去,蹲在女兒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出門時蘇婉柔塞給他的,說是微兒的葯,帶著以防萬一。他當時還覺得妻子想太多,現在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
他倒出一粒藥丸,手微微發抖,喂到女兒嘴邊:“微兒,來,吃藥。”
雪見微張嘴含住藥丸,苦澀在舌尖化開。她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擡眼看向父親。
她爹的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嘴唇抿得很緊,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爹。”她的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小時候撒嬌那樣,“你來了。”
雪鴻煊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爹來了。不用怕了,爹來了。”
雪見微還是有力無氣的,隻能朝父親笑著彎了彎唇角,用那個笑容告訴他:我沒事,我還好,你別擔心。
雪鴻煊看著那個笑容,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伸手,輕輕把女兒額前散落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笨拙卻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麼。
然後他站起身,轉向顏澈。
那個年輕人站在幾步之外,衣袍皺得像鹹菜,袖子撕了一截,手上纏著亂七八糟的布條,臉上還掛著泥,狼狽得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溫潤如玉的顏家大公子。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清亮,整個人站在那裡,沒有邀功的意思,也沒有客套的謙遜,隻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在說“這是我該做的”。
雪鴻煊看著他,鄭重地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顏公子,大恩不言謝。若不是你,微兒她……”
他說不下去了。一個父親,說不出“我女兒可能已經死了”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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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澈側身避了避,然後還了一禮:“雪大人不必如此。我與雪小姐一見如故,相交一場。若不救她,我良心難安。”
雪鴻煊看著他,忽然想起妻子昨晚在門口站了一夜,想起兒子渾身是傷跑回來說“阿姊掉崖了”,想起自己騎馬衝出城門時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的女兒不能有事。
“我們還是先走吧,這路不好,怕晚上了不好走。”雪鴻煊也沒顧得上顏澈回話,隻想著趕緊送女兒回家,看看大夫。
當然顏澈也不會介意,自己本就想讓雪見微趕緊好起來,而不是這虛弱的樣子。
他轉身走回女兒身邊,蹲下來:“微兒,爹揹你回去。”
雪見微靠在他背上,父親的背比顏澈更寬,更暖,也更加安心了。她閉上眼睛,聽見父親的心跳,一下一下。
顏澈跟在後麵,看著那對父女的背影,慢慢走著。
顏一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側,遞過來一件乾淨的外袍。顏澈接過來披上,把那些狼狽遮了遮。
“主子,您的手……”
“皮外傷,不礙事。”
顏一不再說話,隻是默默跟在他身後。
趴在父親背上的雪見微,往後看了一眼。
不是刻意要看的,隻是脖子剛好轉到那個角度,眼睛剛好掃過那片蜜糖色的光線,然後就看見了他。
顏澈走在後麵,不緊不慢地跟著。夕陽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衣袍上那些皺褶、袖口那道被樹枝撕開的口子、臉上沒擦乾淨的泥,在那一刻都模糊了。隻剩下一個輪廓,清清瘦瘦的,被光裹著。
他走得慢,卻始終沒有落下。
雪見微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從光裡走出來的。不是那種鋒芒畢露、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而是很溫柔的光。
然後他擡頭了。
不是偶然擡頭的,隻是某人的視線存在感太過強烈了,不自覺地就擡起了頭。
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裡撞上。
顏澈的唇角彎起來,弧度不大,卻把整張臉都點亮了。那笑容不是客氣的、疏離的、溫潤如玉的笑,是那種看見想看見的人、知道對方也在看自己的笑,帶著一點點滿足,一點點暖意,像在說“我知道你在看我”。
雪見微被抓了個正著。
她的腦子“嗡”了一聲。不是那種警報拉響的嗡,是收音機調到某個頻率時忽然收到訊號的嗡,模模糊糊的,帶著一點沙沙的雜音。她的臉開始發燙,從耳根一直燒到臉頰,速度快得像被人按下了開關。
我去,看別人還被抓包了。
她猛地扭過頭,動作大得差點從父親背上滑下來。
“怎麼了?”雪鴻煊的聲音從胸腔裡震出來,悶悶的。
“沒、沒什麼。”她把臉埋進父親的肩窩裡,聲音悶得像隔著一層棉花。
她閉上眼睛,那束光卻還在眼皮上晃。
他好溫柔啊。她兩輩子加起來,見過的所有人裡,他是最溫柔的那個。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溫和,也不是那種疏離有禮的客氣,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月光一樣的溫柔。
不急不躁,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地籠罩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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